濡须之变，袁绍坠马，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在父子之间留下了心结，尤其是对袁谭而言。

不孝的恶名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连面对世人的勇气都没有。他后来拒绝荀谌、郭图的建议，不肯再与袁熙相争，除了觉得没有胜算之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承受不了心理压力。

他从小读书，学的是忠孝节义，如今却成不孝之人，为了权力谋杀生父，简直是匪夷所思。

就算他成功了，将来有一天，他的儿子为了权力，会不会也这么对他？

易地而处，将心比心，他也能理解袁绍的愤怒，并不恨袁绍。此刻听到袁绍的释然之辞，他觉得肩上的重担一下子放下了，更是浑身轻松。

父子俩的心结算是解了大半。

两人对面而坐，袁绍细问袁熙要罢诸王兵权的想法，以及相应的补救措施。

罢诸王兵权，避免七国之乱，当然是好事。但问题也有，诸王没有兵权，如何藩辅王室？这也是汉朝四百年留下的教训之一，而且是两次，不能不予以重视。之所以朝臣们争论激烈，久议不决，并非全是意气之争，本身也是对汉朝故事的借鉴，希望能有一个更妥善的制度。

袁谭说道：“显雍书信中也提到了此事，目前没有找到完美的办法，但他有个想法。”

“说来听听。”

“大权旁落，不在大权，而是后继之君能力不足。后继之君，大多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不知民生艰难，更不知人心惟危。要想避免这等情况，必须让储君多经政务，为继位积攒经验和人才。”

袁绍颇为心动，示意袁谭仔细说说。

“显雍说，就眼下而言，陛下身体尚佳，可以坐镇京师，他则统率江南，携阿睿巡视四方，同时教他习文练武。等阿睿弱冠之后，他回京师，向陛下学习治国，江南则交给阿睿。如此二三十年，阿睿文武兼箅，自然能承担起治理天下的重任。循环往复，或能有所补益。”

袁绍嘴角轻挑，想笑，却又强行忍住了。

他明白了袁熙的意思。这不是兄弟之间的闲言碎语，而是袁熙有意通过袁谭向他传话。袁熙暂时不会回京，他大可以安心做他的天子，体面的完成自己的使命。

只要他不打破默契，又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至于为后世立制度，反倒不是重点。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袁绍看了一眼袁谭，忽然有些羡慕他。他已经六十岁了，事到如今，听天由命也不是不可以。但袁谭才四十，身强力壮，刚刚还生了儿子，也能如此淡泊，着实不易。

或许，这就是袁氏的幸运？

平心而论，袁谭的确也承担不起治理天下的重任。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与汉初诸帝做比，袁谭可能就是孝惠帝刘盈，只是没有一个强势的母亲而已。

也不是没有，只是死得早。

袁绍一时感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不管怎么说，那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了，由袁熙去考虑吧。

——

送走袁谭夫妇后，袁绍回到后宫，坐了片刻，对刘皇后说起了袁谭请求追封李氏的事。

他本以为刘皇后会非常不高兴，说不得还有一通吵闹，没曾想刘皇后的反应非常平淡，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反倒让他很是意外。

“你不反对？”

“臣妾为何要反对？”刘皇后白了袁绍一眼。“她是元配，臣妾是继室，这本来就是事实。”

袁绍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很快想到了之前来请见的刘基，猜到刘基来洛阳的真正用意应该是为袁熙做说客，而不只是走亲戚，不由得笑了两声。

袁熙看似木讷，做事却极是周密，早就想办法打通了刘皇后。

只是不知道刘基是如何说服刘皇后的。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事到如今，他也认命了。袁熙就是最适合的储君，袁谭不行，袁尚不行，袁买同样也不行。与其再出现冲突，不如接受现实。

自己已经六十多了，最多还能活十年？做十年太平天子，保持父慈子孝的现状，也算是人生完美。

——

袁绍很快就在朝会上公布了袁谭的奏疏。

不出意外，三公九卿都表示赞成。按理说，袁绍称帝的那一天就该这么做，现在才追封，已经迟了。

追封袁安、袁汤、袁成可是一点没拖延。

满朝的文武都是人精，自然不会说袁绍不肯追封李氏是不想让汝颍人势力太大，包括袁谭、袁熙兄弟在内，都对汝颍人心情忌惮，否则不会这么久都不提。如今经过袁熙努力，以汝颍人为代表的兖豫大族的威胁基本化解，追封李氏才会提上日程。

这也意味着袁氏与汝颍人的关系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对朝堂上的大臣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袁绍随即下诏，追封李氏为皇后，谥曰烈，赠玺绶，并且命吴王袁谭亲自去汝阳祭奠。

袁绍又宣布了对袁熙请罢诸王兵权的批复，同意袁熙的请求，罢诸王兵，中外兵权皆归大将军府。

这一次，他没有和公卿商量，而是直接宣布。

大司马韩遂、大司徒陈琳本来就不反对，立刻表示拥护。其他人也罕见的保持了沉默，接受了现实。袁谭本来还准备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支持袁熙的请求，也没用上。

高干很惊讶，之前和他商量的时候，袁绍可不是这种态度。突然出现这么大的改变，这是出了什么事？

没等高干反应过来，袁绍又宣布了一项决定，封高干之母为高阳长公主，以圉县高阳邑为汤沭邑。

高干连忙上前谢恩。

高阳邑虽然是乡，却是个大乡，有两千户之多，俗称万人聚。能封这么多食邑，袁氏父子够意思。看来之前一直没封，不是不想封，而是兖豫大族的影响太大，让袁氏父子有所顾忌。现在矛盾缓和了，立刻给予封号，就和追封李氏为皇后一样。

一时之间，高干也没心情关注其他，先代母亲谢恩。

母亲封了长公主，自己也有希望封侯了。就算不能封侯，将来继承母亲的汤沐邑也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