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海英点破人情如纸,满达为情心有不甘(2 / 2)邓晓阳与李朝阳
周海英重新坐回太师椅,“也没必要让我给任何人打电话,你们俩直接去找易满达,工作上的事,去工作场合说。先提对招投标办法的意见,然后……”
他竖起一根手指。
“把许红菊的事摆在前面说。不然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规矩来。”
商晨光心里像被人揉了一把。他在东原这几年顺风顺水,总觉得自己大小也算个人物。当过兵,父亲是企业家,跟着周海英做事,方方面面都给几分薄面。可真碰到几百万的生意,谁都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周海英看他还是年轻气盛,起身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幅还未装裱的字卷。
“来。一个朋友送的,还没来得及装裱。”
他把字卷展开,铺在桌面上。商晨光和王曌凑过去看。毛笔行书,墨色浓淡有致。
“泪酸血咸,悔不该手辣口甜,只道世间无苦海。金黄银白,但见了眼红心黑,哪知头上有青天。”
商晨光把对联默念了一遍。
“你们两个回去,慢慢体会。”
周海英把字卷收好,“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从周海英家里出来,王曌抱着字,高跟鞋像是雨点一样,商晨光上了车,还带着一肚子气。他把车门关得重了点,皇冠车都晃了一下。
“周总都快吃斋念佛了。” 他发动汽车,语气里带着刺,“这么好的资源,放着不用。”
王曌系上安全带:“晨光,别赌气了。腾龙死了之后,再加上老爷子一退,海英的性格就大变了,我们现在就去约易市长。”
商晨光一边开车一边气道:“你约。”
“我约可以,但电话你来打。”
“我不打。”
王曌看商晨光还在赌气,也没再劝,低头拉开坤包,翻出一个羊皮名片夹。用了两年,边角磨得发亮。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找到了易满达的名片。
“电话你到底打不打?” 她把名片举在他面前。
“不打。”
王曌伸出手,对着他胳膊内侧掐了一把。
商晨光疼得龇牙咧嘴,方向盘歪了一下,后面的车按起了喇叭。
“就这点性子,以后怎么撑起这么大的企业?”
商晨光揉着胳膊,还是没接名片。
王曌也不勉强,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那头接了。
“你好啊,我是易满达,哪位?”
声音冷淡,公事公办的腔调。
“易市长您好,我是光曌建筑的王曌啊。”
电话那头犹豫了几秒,明知故问道:“王曌?王曌是谁?光曌建筑的老板不是姓商吗?”
王曌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
“市长,您贵人多忘事。我之前到您办公室汇报过工作,我是公司的总经理小王。”
“哦 ——” 易满达拖了个长音,“对对对,王总啊!想起来了,哎呀,大老板,大企业。王总,你有什么指示?有什么需要我们政府做的?不要客气,市政府全力保障企业权益。企业经营中啊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多半还挂着笑。王曌心里清楚,这嘴里都是飞镖。
“市长,在您的关心下,我们没什么大困难。就是有点小事想向您汇报一下,您看今天方不方便?”
“哎呀,今天不行。” 易满达立刻接上,“今晚我有安排了,明光建筑的马总,还有光明区的张云飞书记、令狐区长要来汇报工作。”
王曌看了一眼商晨光。商晨光僵着脸,嘴角往下拉着。
“市长,您什么时候方便都行,我们不着急,看您的时间。”
“我的时间?我的时间啊都是秘书安排的,我也说不准。什么小事,电话里说吧。”
王曌知道电话里说不算数。很多事不见面,就显不出诚意,摆不出姿态。她放缓语速,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恳切。
“市长,您就给我们五分钟。五分钟,汇报完我们马上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这五分钟的代价:“嗯,好吧。明天上午八点五十五,你们到我办公室。九点零五我有个会,给你们十分钟。”
挂了电话,王曌把大哥大放回包里。
“听见没有,十分钟。”
商晨光冷哼一声:“易满达这么干,干不长久。”
“他不这么干,才干不长久。” 王曌说,“他和许红梅闹出那么大的事,市长侄子照样娶许红梅。人家是上面领导跟出来的秘书。咱们得认清现实。”
车窗外,东原的街道在黄昏里渐渐暗下去。路灯还没亮,整座城市陷在一种暧昧不明的光线里。
商晨光忽然笑了。不是真笑,是吞了苍蝇还得咽下去的苦笑。
“以后许红菊到了公司,我不管她。你管。”
“哎呀 ——” 王曌转过头,又故意拉长声调,“让你管美女副总,你还不乐意了?”
商晨光没接茬。
他知道这不是玩笑,一个揣着市长意志的女人坐进副总办公室,从那天起,光曌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市委大院里,易满达挂了电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刚才和王曌通话时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褪得干干净净,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他起身去了走廊,出门就在走廊上碰到马定凯。马定凯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往回走,看见易满达就站住了。
“满达市长。”
“定凯啊,市长在不在?”
马定凯回头朝唐瑞林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原南建筑的王振江在里面汇报工作,进去有二十多分钟了。”易满达眉头动了一下。原南建筑公司的老板王振江,约过他几次。他勉勉强强见了一次,一起吃了顿饭。
这人是唐瑞林的老乡,说话带着原南口音,见了唐瑞林直接喊 “哥”。
易满达自然是不好去打扰,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而在市长唐瑞林的办公室里,王振江正倒着苦水。
“哥,咱们原南建筑是几个县的老乡凑了好大劲才组建起来的。这些年一直和原北那边竞争,本来原北起步比我们晚,可市里的工程,哪一次不是光明区和原北拿大头?咱们原南的企业在市里就是没地位。”
王振江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脸膛黑红,说话时双手摊开,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
“现在好不容易原南出了您这么一位市长,您可得拉大家一把。咱们原南人不帮原南人,谁帮?”
唐瑞林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很是享受家乡人这份带着泥土味的亲近。
“振江啊,市里一直在讲,要打开大门办市场。你说的这个情况,我还真不了解。”
王振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双手放在桌上。
“哥,您看看。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要求有两年以上从业经验。咱们原南建筑本来就是几家小公司合并的,好不容易把摊子撑起来,再等两年,指不定又出什么状况。说不定您到时候都到省里当领导了。”
说到 “到省里当领导”,唐瑞林脸上没什么表情,肩膀却微微舒展了一下。
他接过材料,翻到第四页。征求意见稿上,“企业应有两年以上从业经验” 这一条被王振江用圆珠笔画了三个大圈,圈得纸都快破了。
唐瑞林心里有了数。这个易满达,没给自己汇报,就搞了这么个人为障碍。
可易满达毕竟是省纪委书记黎泰平的前秘书,黎泰平又是自己在省里的贵人。有些话,他这个当市长的,倒也不好直接说透。
“这事儿我得问问具体经办的部门和同志。” 他把材料合上,“振江,你别急。给大伙捎个话,市里开放办市场的思路不变。”
送走王振江,唐瑞林的脸就沉下来了。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拉开门穿过走廊,走到马定凯办公室门口。抬手用几个指甲尖轻轻叩了叩门框。马定凯抬头,看见唐瑞林黑着脸。
“你去把满达同志叫过来。”
说完转身就走。易满达刚回到办公室不久,正在跟许红梅通电话。许红梅已经进入待产状态,行动不便。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孕妇特有的焦躁。
“市长为什么这么偏爱我妹妹?你心里应该清楚。”
“红梅呀,我真不清楚。我和你妹妹才见过几次。”
“不清楚?” 许红梅冷笑一声,“我妹妹根本没在市政府上过几天班,大多时候在家闲着。她档案还有问题,你们就把她推到企业拿高工资?我算过了,一年一万块,一个月八百多,在东原这是顶格的收入了吧?”
“哎呀,市长的意思是让红菊参与具体工作,不能只拿钱不干活,那样也有风险。”
“我一个月才挣两百块。我妹妹一个月挣八百。满达市长啊,这对我可不公平,我还得替你养儿子呢。”
易满达声音变得小心翼翼:“红梅放心,你的钱绝对不会比你妹妹少。这事儿我来办。”
门被推开了。马定凯站在门口,看见易满达正握着电话,愣了一下,赶紧往后退了半步。易满达对着话筒说了句:“好了,我去开个会,一会儿再聊。”
挂了电话,跟着马定凯往外走。进了唐瑞林的办公室,门一关,唐瑞林劈头就问。
“满达同志,这个招投标办法,怎么回事?”
他把那份征求意见稿往桌上一推,手指点着 “两年以上从业经验” 那一行字。易满达早有准备。
“市长,我给您解释,是这么回事,光曌那两个人很不懂事,不落实您的指示。许红菊同志,他们死活不给安排实职,只愿意每个月给几百块生活费。市里把那么大的市场交给他们,总得知道他们挣了钱怎么花吧?”
唐瑞林听完,半天没说话。搞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建委、二十多家企业、一份几十页的招投标办法,就为了逼光曌给许红菊安排一个副总的位子。
“没必要这样嘛。” 唐瑞林语气缓了下来,但话里的分量没减,“这会增加决策成本,我完全可以给周海英打个招呼。”
“市长,咱们怎么能求着资本家呢?” 易满达正了正身子,语气里带着对商晨光和王曌的不屑,满不在乎的道:“这么大的项目,是咱们给的,吃水不忘挖井人,市长,您在咱们东原不能张嘴求人嘛,这事我来半年,您放心,办不好,您处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