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满达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刘洪峰打方向盘拐上主干道，唐瑞林已经给易满达交代了，“说许红菊进公司这么几天，班也不上，决策也不知道，跟个摆设似的。”要看一看，这个光曌公司，是不是也是骗子公司。

易满达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沉默了半条街，心里对商晨光和王曌已经有些不满了。

易满达想清楚之后，就道：“这个什么王曌是云超市长的亲戚是吧？”

刘洪峰在本地当过交警支队长和刑警支队长，对东原这些本土家族之间的盘根错节早已烂熟于心。就一边开车一边把罗腾龙和周海英的关系细细道来，又顺带提了提王曌以前是护士的事。

易满达听了忍不住感慨，怪不得老领导一再嘱咐，不让掺和东原本土势力的浑水。

温泉酒店的包间里，王曌亲自在门口迎。商晨光坐在里面嗑瓜子，许红菊独自靠窗坐着，面前一杯白开水，两人也不交流。

易满达和刘洪峰先到，最后是马定凯姗姗来迟。

马定凯拎着两瓶茅台进来，跟众人点了点头，把酒搁转盘上，挨着易满达坐下。

王曌拍了拍手，服务员端着凉菜进来，四冷八热摆得齐整。

酒过三巡，商晨光以公司一把手的身份端着酒杯站起来：“易市长，我单独敬您。”

易满达没端杯，靠在椅背上斜眼看着他：“商总啊，现在你也算东原年轻一辈里数得上的老板了。”

“全靠市委市政府支持。”

“话没错啊。”

易满达很随意的捏着杯子与商晨光碰了下杯子，抿了一小口茶水，“但你得记住，没有唐市长拍板放开市场，光曌能有今天的体面？没这个可能啊。”

马定凯端着杯听，目光总往许红菊那边瞟。她今天穿白衬衫，头发打理得服帖，多数时间并不参与讨论，只是闷头吃饭，偶尔两只小酒窝若隐若现，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温婉。

马定凯看在眼里，心里暗叹这女人倒是比许红梅还要漂亮三分，或者说感觉不同，堂姐妹两人都是貌美如花，但是许红梅是那种泼辣张扬的美，像一团火，烧得人心里发慌；而许红菊则是静水流深，像一泓清泉，润物无声。那种美是不带侵略性的，却有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想要深入探究。

易满达看商晨光不接话，干脆放下酒杯，语气重了三分：“晨光，唐市长把小许放在光曌，不是当摆设的。是来锻炼的，就得干实际工作嘛，如果是不劳而获，小许完全可以去东投，去大江或者明光公司嘛。”

商晨光嘴角抽了一下，没想到易满达如此的直接，但是许红菊手里毕竟是干股，周海英一再告诫，这人只能分钱，绝对不能参与管理。

商晨光拿不定主意，就扭头看向王曌求援。

王曌放下筷子，自觉背后有常云超，也不虚易满达，就道：“易市长，建筑行业辛苦，我们是怕委屈了红菊同志。”

“委屈？” 易满达笑了两声，“你们一个董事长一个总经理都关心不了小许吗？我就直说吧，小许管理过后勤，是有经验的，你们公司后勤谁管？”

“综合办在管。”

“正好。” 易满达夹了颗花生米，“后勤副总，让红菊来当。人事、食堂、车辆、办公用品，都是女人拿手的，有你们两个前辈在？委屈什么？”

商晨光和王曌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加一个副总的事，是易满达的手要伸进公司管理层。商晨光已经托人打听了许红菊，这女人来的并不光彩……

“易市长，公司有章程，控股股东原则上不参与管理，股东间都签了协议的。”

“原则上？” 易满达把筷子啪地搁在碟上，“商总，这个主你做不了？”

包间里瞬间静了，氛围一时尴尬了起来，马定凯闷头吃饭，刘洪峰黑着脸看向了商晨光。

“我把话挑明 —— 公司叫光曌也行，叫红光也行。红菊带个红字，你带个光字，凑起来才是红光。名字能改，公司能重新扶持，谁能拿多少工程，还是市里一句话的事。”

马定凯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商总，易市长也是为大家好。一个副总的位置，换市里后续的支持，这笔账不亏嘛。”

王曌心里飞快盘算。周海英交代过不能让许红菊碰管理，可易满达拿市政府压下来，硬顶肯定不行。

“好了好了，” 她笑着给易满达夹菜，“饭桌上不谈工作，都好商量，先吃饭，市长，您尝尝，这葱烧海参，是新做法。”

易满达斜了她一眼，看在常云超的面子上，没再推辞。

商晨光却还是硬着头皮顶了回去，饭局倒是有些不欢而散的味道了。

从酒店出来，潮热的气裹着酒气往上涌。刘洪峰把汽车空调开最大，易满达在后座闭着眼揉着眉头。

刘洪峰瞅准机会道：“市长，有个事跟您汇报下，我们市局要调班子分工。” “嗯。”

“听局长的意思，想让我当常务副局长。” 刘洪峰放慢车速，“但常务不管业务，只管办公室、后勤、档案、信访。交警、刑警、治安这三块，全要交出去。”

易满达没睁眼。

“我干了这么多年业务，有感情。让我管车队食堂，我干不来。”

“韩建立接业务？”

“差不多。” 刘洪峰打了半圈方向，继继续道“他又是副局长，又是重案支队长，还兼着光明分局局长，一个人扛三摊，忙得过来吗？”

易满达睁开眼，看着车顶：“这事我不分管公安局，我会找机会跟唐市长提。”

“我的意思是，常务让韩建立当也行，我继续抓业务，分工才合理。”

易满达想起黎泰平的叮嘱，沉默了十几秒，转了话题：“千里马那边怎么样了？”

“问题不大，祸水东引嘛，现在大家都说大江和千里马咬得正凶，互相砸车，公安局被搅得团团转。”

“狗咬狗一嘴毛啊。”

易满达拍了拍扶手，“让他们接着咬，咬得差不多了，你再出面收拾。”

“可交警支队要是交出去……” “行了，我知道了。” 易满达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和孙茂安、韩建立进了市政府大楼。

唐瑞林的办公室在七楼东头，墙上挂着东原行政区划图。

马定凯从办公室迎出来：“市长在等你们。”

进了市长办公室，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唐瑞林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藏蓝色衬衫领口齐整，桌上两摞文件，左手边白瓷茶杯泡着铁观音。

“茂安是老熟人了。” 唐瑞林笑着握手，又看向韩建立，“这位就是韩建立同志吧。”

我介绍道：“建立同志才不久主政光明分局，这次重案支队成立任支队长，同时还是市局分管副局长。”

唐瑞林走到会客区坐下，指了指长沙发：“坐。”

马定凯端茶进来，每人面前一杯，茶汤金黄透亮。

唐瑞林打量了韩建立两眼：“飞车党那个案子朝阳给我电话汇报了，办得好，打出了东原公安的威风。朝阳跟我说，你们半夜翻墙、连夜追踪，算是把飞车党一网打尽了。”

韩建立坐得笔直：“市长，都说市政府的领导和市局的支持，一线都是我们秦川、梁大文他们在冲，我只是落实您和市局的指示。”

“居功而不自傲啊！” 唐瑞林把茶杯搁在膝头，“你的二等功，分局的集体三等功，尽快走程序。市委市政府对实干的同志，向来高看一眼。”

韩建立起身要敬礼。

“坐坐坐。” 唐瑞林摆手笑，“今天不是表彰会，是听你们说情况。”

韩建立掏出笔记本，继续道：“市长，飞车党案十四名涉案人员全部归案。主犯孙帅等人交代，是受千里马运输公司副总黑汉指使。”

“黑汉？”

“是外号，此人是千里马的核心人物，我们已经全面摸排，但人提前跑了，暂时发了通缉。”

唐瑞林端着杯子：“找不到人？下一步怎么打算？”

“请市长放心，我们一定把线索续上。抓到黑汉，才能彻底打通整条利益链。”

唐瑞林很是欣赏的看着我和孙茂安，然后又把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落回去。

韩建立翻了一页笔记：“还有个情况。办案中发现，有人借行业协会名义发牌照……，对挂了牌的车选择性放行，没挂牌的严查重罚，严重破坏运输市场公平。”

唐瑞林听到这里，示意等一下，马上拿起红色内线电话拨了号。 “安军同志，你过来一下。”

五分钟后屈安军推门进来，扫了屋里一眼，目光在我脸上顿了半秒。

唐瑞林示意韩建立：“你把刚才的事，跟屈书记再说一遍。”

韩建立复述了一遍。屈安军听完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市长，这事明显违纪。协会发牌、干部选择性执法，整条链上都有问题，纪委责无旁贷。”

唐瑞林十指交叉搭在扶手上：“纪委和公安成立联合工作组，安军同志牵头吧，一查到底。是谁的问题就处理谁，不冤枉，也不放过。”

“朝阳，” 唐瑞林转向我，“这事你一会要专门跟宁海书记汇报！”

聊了十分钟之后，唐瑞林了解了全部情况就对着其他三人道：“这样，你们啊先去忙，朝阳，我单独问你个事情！”

屈安军起身先走了。孙茂安和韩建立也跟着起身。

门关上，走廊脚步声渐远。

唐瑞林拎起水壶要添茶，我赶紧接过来，先给他续满，再给自己添了点。他往后一靠，跷起二郎腿，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朝阳，跟你打听个事。你们市局刘洪峰，现在分管什么？”

我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主要管业务口，交警、刑警、治安。”

“下一步班子怎么考虑？”

“茂安同志已经是政委了，常务副局长下一步空着，按规定政委不再管具体业务，局党委计划刘洪峰接常务，管办公室、后勤、财务、信访这些。”

唐瑞林抱着茶杯，眼镜后的眼睛眯着，似笑非笑：“朝阳，公安班子调整，是你们局党委的事，也是华西同志抓的范围，我一般不发表意见。”

他身子微微前倾：“但我还是提个建议。刘洪峰同志能力强，尚武和华西同志也认可。市里的意见，交警、刑警、治安三块全交给韩建立，担子太重了。他刚提上来，身兼数职，哪顾得过来。我看刘洪峰在业务口干了这么多年，熟门熟路，干的也很不错嘛，就让他在擅长的业务位置上发挥作用。”

他慢慢放下杯子看着我：“当然，这只是市政府的一点参考意见，最终还是局党委定，我不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