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秋月惊雷(六十五)(2 / 2)叫你敢答应吗
“皇爷圣明。”刘瑾认同了正德帝的判断,立刻再次岔开话题“皇爷昨日命查询各个国公府内,尚未成婚的勋卫已经有了结果。目下,成国公嫡次子勋卫朱凤、魏国公嫡孙勋卫徐鹏举、英国公嫡孙勋卫张伦尚未成亲。”
大明如今还有三位世袭军功公爵(魏国公徐俌、英国公张懋、成国公朱辅),一位世封公爵(孔闻韶)。原本还有三家,定国公、保国公、黔国公。奈何从去年到年初,多生变革。定国公徐光祚太过刚烈于诏狱自戕(官),爵位被孝庙老爷停袭。保国公朱晖图谋不轨(官),爵位被孝庙老爷褫夺革废。黔国公沐昆在云南多有跋扈忧惧而亡(官),爵位究竟是褫夺革废还是袭封,袭封是袭黔国公爵还是降级袭祖爵西平侯,皇爷都尚未有定论。
“张勋卫还未成亲吗?”正德帝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
时移世易,他已经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少年,自然懂了张伦在青宫所作所为究竟是何等丑恶。可同样的,正德帝如今也慢慢学会了忍耐。英国公张懋盘踞京营将近四十年,皇考对军中宿将保国公朱晖都毫不犹豫的诛杀,却放过英国公府,可见一斑。
“原本已经定下了隆庆长公主驸马都尉游泰庶女,后张勋卫身体抱恙,两家于前年年底退亲。去年年初张勋卫继母尹氏病逝,需明年八月服阙。”刘瑾依旧回答的相当谨慎。
其实这答案已经呼之欲出,魏国公徐鹏举乃是太后有意撮合给郑家六姑娘的。英国公嫡孙早年在青宫淫乱,皇爷没有杀对方已经是仁慈了。如此,也就成国公嫡次子,勋卫朱凤最合适了。
“刘伴伴瞅着,太后啥时候会赐婚?”正德帝又问。
“老奴不知。”刘瑾想了想“可郑阁老讲,孙大监是在孙娘子出殡当日讲的。”
“哦。”正德帝算了算“如今寿宁侯已经复爵了,建昌侯尚未复爵。太后经过上次的事,怕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他看向刘瑾“所以,俺准备将那大道观中的几位美娇娘都赐给郑阁老,刘伴伴以为如何?”
刘瑾被皇爷这个弯差点闪到腰,亏得他以为总算饶过了这一遭,却不想还是没躲过去“那位曹娘子怕不该有四十了……”
刘瑾突然记起郑直还有一位年届五十的老妾,赶紧闭嘴。更重要的是,皇爷如今后宫也有一位半老徐娘,还好巧不巧,芳龄四十。
“刘伴伴这就不晓得了。”正德帝哪里晓得天家无私事,面露嘲讽道“那曹家姐妹类母,如今她们怕是在大道观内已然一榻横陈。若是进了郑家后宅,日后曹太君孤苦无依,岂不可怜?与其那样,不如这样。就当成全了郑少保吧!”讲完忍不住大笑起来。
刘瑾也跟着站了起来。若是因此能够让郑直得以善终,也不枉他与对方多年交情。至于会不会刺激到郑直,使其改弦易辙?只要对方不是脑子不全的,就不必担心。
远处传来阵阵暮鼓之音。
此刻,刚刚下值,端坐于椶轿内的郑直没来由感到一股恶寒。从轿箱上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琢磨王华到底啥意思。
他上午之所以认了五军断事官不设品轶,就是想要拉拢王华,哪个晓得这是不是对方的试探。可是下午他派郑墨去礼部询问五军断事司印信啥时候可以领取时,王华竟然不在。
按照规矩,掌印官,首领官除非坐班,只要上午在就可,下午在不在堂都无所谓。可郑直昨夜刚刚请王守仁带话,上午又示好对方,咋也不该是这样的态度啊!王兄不会昨个儿没有讲给他爷老子吧?王守仁不会诓骗俺吧?那厮不会坑俺吧?
此刻郑直不由后悔他想要广结善缘,以便日后组阁时,多些人气的想法。昨夜就不该出去!昨夜就不该约那厮!昨夜真该给那厮一刀!
此刻外边隐隐传来唢呐之音,郑直探身掀开轿帘。透过外边捉刀拿弓的轿卒间隙,瞅了眼远处胡同口那群穿素衣闲聊的同僚,又放了下来。
孝宗朝十九年都未出现过廷杖官员致死,却不想陛下尚未亲政,就已经破了。杨源是不是忠臣,郑直不晓得,却晓得如今对方被他,甚至旁人拿来做法。
轿队来到喜鹊胡同西郑第外,郑墨待朱小旗掀开轿帘,伸手将横亘在郑直面前的轿箱捧起,让到一旁。郑直这才走出椶轿,进了大门。
待穿过屏门,来到前院,郑直扭头对郑墨道“旁的事不要管了,这二日尽快开始。”言罢直接进了五楹敞轩的‘自然门’,穿过‘我自然’,还有九间罩房,来到了‘守中门’外,那里站着一群人。
两乘青呢小轿已候在侧,尚太太与四奶奶刚从十七奶奶院中走出,正欲登轿。
见郑直驻足,眉眼舒展。尚太太笑意从眼底漾开,端庄里透着熟稔的亲切,福了福“倒是巧,十七爷散值回了?”
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温软,目光在郑直身上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撩人心弦。
四奶奶几乎是同时停下,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抬,神色是一贯的冷清,看不出丝毫异样“十七爷。”
招呼简短,目光平视,不见疲态,唯有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郁之气。昨日烦心事未去,今日却又添几件。
刚刚锦瑟被抬进了长房二爷郑修屋里,也算是她筹划彻底落空。还有上午母亲会昌侯夫人王氏带来的,切勿再提张勋卫亲事的叮嘱,更让她如鲠在喉。烦难如山,四奶奶却硬生生用一副冷傲骨架撑住了所有体面。
郑直对二人还礼,目光先看向尚太太,在她那看似恭顺的脸庞上停了一瞬,却似已经懂了对方的意思。随即转向四奶奶,语气平和尊重“刚从外头回来。嫂嫂与尚太太这是要回了?”
尚太太迎着他目光,笑意加深,却更显温良“是呢,在齐清修那里与十七奶奶叙话,瞧瞧天色不早,该告辞了。”她稍稍靠近半步,声音压得仅三人可闻,带着家常的随意“前日讲的那味安神香,我已调好了,明日便使人送来。夜里点了,睡得安稳些。”话是对两人讲,眼风却似有若无拂过郑直,关怀体贴之下,暗藏只有彼此懂的勾连。
四奶奶对尚太太的言语只是微一点头,注意力似乎不在此。她看向郑直,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淡然“十七爷这伤好全了吧?”
郑直何等敏锐,立刻想到了昨夜。本能的以为对方这是嘲讽他,可立刻感觉不对“还不成,不过御医们让多走走。”
四奶奶听出郑直话中深意,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并不接话。
郑直心里一突,他真的不晓得四奶奶找自个能有啥事。再者了,你讲给虎哥,不一样吗?下意识的瞅了眼远处低垂的月牙。
尚太太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打哑谜般的对话,笑意不变,眼神在四奶奶强撑的冷傲和郑直沉稳的应对间转了转,了然于心。她适时地柔声插言,打破沉寂“天色确实晚了。四奶奶,咱们也该走了,让十七爷早些歇息。” 言罢,优雅地扶住身后丫鬟的手,向郑直看去。那目光依旧温婉端庄,可在转身登轿前一瞬,她借着阴影遮掩,袖口却不经意拂过郑直臂侧,带起一缕极淡的、独属于她的药香与暖意。
郑直将尚太太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面上却无丝毫异样,只如常目送。待两乘小轿一前一后,悄然没入渐沉的暮色后,又瞅了眼已经比刚刚升高少许的月牙,转身进了门。
尚太太与四奶奶在西郑第马厩换了车,出了西郑第,直接来到了苏州胡同的都督第外停下。又是一番客套后,四奶奶目送相比往日更热情三分的尚太太进了门,这才重新上车。待马车起行,四奶奶于帘后昏暗中方卸下强撑的架势,眉心深深蹙起。
这半年来,郑直那些手腕,如何摆布后宅、如何将十七奶奶那般伶俐要强的人调理得温润顺意,她虽处深闺,亦断续听得几分风声。自个儿院里眼下这团乱麻,锦瑟成了长房臂助;姐姐近来那仿佛认了命的顺从;底下人偷觑风向的眼神……件件都需拆解,却件件棘手。陶力家的纵有些耳目,终是下人,隔岸观火,岂能探得真章?
故而刚刚在守中门外,四奶奶突然决定,何不径直去问那正主讨主意?他后院收着那些来历各异的女子,尚能彼此辖制,不生大乱;将正头娘子也哄得心甘情愿替他操持内帏。这番周全手段,岂是寻常?自个儿往日不屑探听这些,如今方觉,治家如理丝,光有刚硬性子不够,缺的正是那几分‘绕指柔’的功夫。
“他能做得,我莫非学不得?” 四奶奶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被点燃了。向他讨教几招治家抚下的法子,非为示弱,乃是务实。终归都是为了郑家门楣安稳,不丢人。
马车停下,她举步走下马车。背影在灯下依旧笔直,只是那眼神里,少了几分郁躁,多了几分沉静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