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12章 秋月惊雷(六十)(2 / 2)叫你敢答应吗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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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龙不压地头蛇。”朱千户不忿道“俺们到了人家那,规矩都是人家定的,处处束手束脚。明明俺们的东西好,价格便宜,当地商会就冒出来不让这么卖,官府也拉偏架。”

“让老冯查查。”郑直掐灭烟,闭目养神“之前每个月也亏损,可没有这么多,应该有门道。没关系,慢慢来,俺本钱厚。是咱们不足,那就学。要是遇到货殖行家,就想法子弄过来。对于各处总掌,若是德不配位,就调回来让他们带徒弟,待遇不变。”

朱千户立刻记下,继续道“湖广那边传来消息,已经和兴王府的内官做了几笔买卖。据他们讲,孙右使这里面有事没事就回去王府后边的崇岵山,每次一去就是好几日。”

没错,孙怀南的努力有了回报,前几日得了兴王府‘嘉禾’贡品的正德帝准了兴王保举,升兴王府纪善孙怀南为王府右长使。

“派人进山,不要惊动他,只远远瞅着。”郑直睁开眼,他发现似乎小瞧了这个厨子。按照之前传回来的消息,如今作为湖广特产的这些作物之前在安陆州全无踪迹,直到对方一一发掘,试种。这崇岵山内,到底藏着啥秘密?

朱千户应了一声,一边记录一边道“张伦的下落,摸着了,在城外二老庄,平日极少人去。”朱千户声音压得更低,“守着的人不多,但都是府里老家将,很警醒。”

郑直沉默片刻,忽然问“英国公……近日可还常去西苑伴驾?”

“是,几乎隔日便去。”朱千户答得利落“上月御马监新进了几匹大宛马,皇爷常召公爷去试骑。”

“嗯。”郑直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空了的铜盆。他想起昨日翻阅《英宗实录》,读到石亨如何通过结交内侍、窥探圣意,最终在夺门之变中攫取大权“备两封信。”郑直开口,声音平稳“一封,以‘谢阁老门下清客’的名义,递到英国公府,只讲仰慕公爷骑射韬略,欲求指点。用市井常见的洒金笺,字要端正,但不必太工。另一封,用寻常桑皮纸,以‘刘阁老远方族侄’的口吻,写给张伦。就讲闻其贤名,偶得古剑一柄,不敢专美,欲请雅鉴。”他顿了顿“递信人找生面孔,递完即走,不必探问回复。”

朱千户听得明白,这是要借那两位阁老的名头,暗中搭上英国公府的两条线,老的、少的都不放过“是。”立刻记录。

“告诉送信的人,只需将信送到,勿做多余事。尤其是给张伦的那封……暂时不要提及任何实务,只论风雅。”郑直终究还没完全想好。这步棋落下,是敲山震虎,是未雨绸缪,还是反惹火烧身?实录里那些成败翻覆的故事,此刻像鬼影般在心头盘旋。但他更清楚,若坐以待毙,等刘健他们将五军断事司彻底攥在手里,届时自个便真是俎上鱼肉了“先联络着。备着,咋也比临时抱佛脚强。”

“三郎传来的消息,樊家五郎的东西已经拿到手了。”朱千户应了一声,继续道“东西已经交给了方总掌。目下正往老家赶,争取月中进京。”

“俺又不是色鬼。”郑直哭笑不得,总算露出了一个笑脸。

朱千户却没有笑,却继续道“二奶奶的事大概有底了,该是十六爷的。”

郑直一愣。尽管郑修信誓旦旦保证,可郑直始终怀疑是郑健的。却不想,孩子是郑佰的。

“二奶奶出京之前多次前往禄米仓。出京之后,十六爷也跟着回了老家,不过二人再未相见。上月初,十六爷就离开了老家,看方向,是河南那边。”朱千户解释一句“俺们怀疑药婆给大老爷他们报的日子不对。”

郑直叹口气“这么讲八奶奶的事也查清了?”

“俺们的人发现八奶奶后脑有伤。”朱千户轻声道“该是意外。”

“爵主!”门外传来了朱小旗的声音。

朱千户立刻闭嘴,走了出去。郑直揉揉脑袋,推开窗户,不晓得啥时候外边竟然下起了雨。雨势不大,淅淅沥沥得。

片刻后,郑虎臣走进东暖阁,靴面上溅满了泥点子。

郑直已端坐炕上,见他来,神色如常“兄长来了?正好,新到的武夷茶。”

郑虎臣盯着郑直平静的脸,喉头动了动。他想问,却晓得不能问。没有解下淋湿的披风,甚至没坐下“罢了,你忙你的。俺……俺去营里转转。”言罢转身就走。

“若是家宅内务。”郑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兄长或可让嫂子帮着拿个主意,终究是妇人之间,更便宜开口。”

郑虎臣脊背微微一僵,没应声,只点了点头,掀帘走了出去。

郑直透过窗户看着兄长略显狼狈的背影消失在廊外,缓缓收回目光。雨声潺潺,将这未曾讲出口的言语,都淹没了。

“爵主既舍得为苗姐姐费那般周折,怎就不能为我……”

雨丝斜刮在脸上,冰冷刺骨,郑虎臣沿着湿淋淋的回廊疾走。他眼前交替晃着金珠无助的泪眼、八奶奶自强的目光。昨夜金珠哭得那般凄楚,字字句句都在剜他心头的旧疤。原本想让郑十七这淫虫帮着拿主意,此刻全都烂在了肚子里。他忽然觉得,这深宅大院的雨,比边关的风雪还要冷人。

秋雨初歇,右郑第北园里满是湿漉漉的草木清气。郑虎臣本欲寻个清静,却在假山旁的六角亭里,撞见了独坐的大奶奶。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衫子,面前石桌上摊着本书,却就翻到一页,只望着亭外一丛被雨打残的晚菊出神。侧影单薄,在渐浓的暮色里,像片随时要飘走的叶子。

郑虎臣脚步顿了顿。他知晓这位长房大嫂近日的境遇,这般憋屈,换作旁人早愁云惨淡。可大奶奶此刻面上并无怨色,只是静静的,静得让人心里发闷。

郑虎臣原想悄悄退开,大奶奶却已转过头来。见是他,忙起身敛衽“爵主。”

“大嫂不必多礼。”郑虎臣走进亭子,在另一侧石凳上坐下“园子里湿气重,仔细身子。”

“谢爵主关怀。”大奶奶重新坐下,替他斟了杯早已凉透的茶“爵主怎的独自在此?”

“顺路,进来走走。”郑虎臣含糊应道,目光扫过她微蹙的眉尖“大嫂也莫太伤神,二哥儿拢归也在这院里。”这话讲得干巴巴的,连他自个儿都觉得无力。

不料大奶奶却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爵主宽慰我,我晓得好意。只是……”她顿了顿,望向亭外那丛残菊“您瞧那花儿,开时热闹,谢了也就谢了。我愁也罢,不愁也罢,该落的终究要落。倒不如省些精神,将眼前的日子过妥当些。”

她言罢,伸手将桌上的书理了理,动作不紧不慢“再者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便不强求。”

郑虎臣怔住了,他原以为会听到怨叹,或是强颜欢笑,却没想到是这样一番通透又带着韧劲的话。自个儿心头那团因金珠而起的焦躁,被大奶奶这淡淡的几句,竟衬得有些可笑起来。不由重新打量对方,并非绝色,眉眼间甚至带着操劳留下的细纹,可此刻那副安安静静、将苦楚自个儿咽下的模样,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大嫂豁达。”郑虎臣这话讲得由衷。

“什么豁达。”大奶奶摇摇头,唇角仍噙着那点淡笑“不过是自个儿劝自个儿罢了。日子总得过下去,哭哭啼啼是一日,平心静气也是一日。”

一阵风吹过,亭檐积水簌簌滴落。郑虎臣忽然觉得心头那团乱麻松了些。他想起金珠那双灼热的眼,又看看眼前人平静的侧脸,第一次觉得,女子与女子之间,竟可以如此不同。

“天色不早,爵主也该回了。”大奶奶起身,微微颔首“雨后天凉,爵主也保重。”

郑虎臣目送她抱着那几本书,沿着湿滑的石径缓步离去。背影依旧单薄,却挺得笔直。他在亭中又坐了会儿,直到暮色彻底吞没园子。起身时,他顺手拂去石凳上的一片落叶,动作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有些事,或许真该像大奶奶讲的那样,该落的便让它落,强求无益。至于金珠……他深吸了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心里已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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