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秋月惊雷(二十九)(2 / 2)叫你敢答应吗
“名唤杏儿,山东籍,去岁经十二爷手采买进来的。”张嬷嬷对答如流。
“去查查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尉氏语气平淡“找个安稳差事搁着,不必惊动旁人。”
张嬷嬷会意退去。
室内寂然,尉氏独坐榻上。当年丁氏绝笔字字分明,修哥也供认不讳,二哥的身世早已真相大白。如今二奶奶这胎……究竟是何来历?正因拿不准,尉氏才强按下雷霆手段,须得当面问过修哥儿方能定夺。
至于日后二房那边……她抬眼,恰好见锦瑟端着汤盏轻步进来。这丫头在她身边这些年,性子稳当,手脚也勤谨,更难得的是知根知底。
“老祖宗,汤里多搁了块湖广红糖,您尝尝?”锦瑟柔声道。
尉氏接过汤盏,热气氤氲中打量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又清晰了几分。若真到了那一步,屋里总得有个妥帖人看着。但这念头也只是一转,便暂且按下。不提二奶奶早就衷情于锦瑟,就是四奶奶也势在必得。原本尉氏是有意应下四奶奶的,毕竟郑虎臣作为爵主,名正言顺。唯一可虑的是郑十七,至于郑修夫妇真的不在她之前的筹划之中。可如今不同了,听人讲当初弄得虎哥宠妾灭妻的那位金小娘如今已经被送去尼庵修行了,如今南郑第已经是唯四奶奶马首是瞻。倘若再把知根知底的锦瑟指给对方,莫忘了锦瑟可不是一个人,翟仁,贺嬷嬷,七八个管事,几十个帮办……
尉氏啜了口温汤,对锦瑟淡淡道“就你心思细。”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锦瑟微微红了耳根,垂首退至一旁。
尉氏不再多言,只慢慢饮着汤,心中诸般计量,皆隐于一片温汤白雾之后。
郑虎臣一身轻松,毕竟他本就不擅后院。待回到自个儿的南郑第,就迫不及待的对四奶奶道“日后不准尚家人进咱家。”
四奶奶正核算着账目,闻言一怔,搁下账册“这是为何?妾身才将新购的宅子与他们,所费不赀,正是为了两家走动便宜。”她语气温婉,却带着不解与一丝急切。
郑虎臣初时不言,经不住四奶奶再三温言探问,方拂袖低声敷衍道“十一丫头不肖,竟串通那尚平,今日公然打着十五的名义四处招摇。以生米熟饭之势,逼迫老太太认下她如今顶着的‘身份’……”语中尽是恼恨与耻感。
四奶奶眸光微凝,沉吟片刻,却摇头道“伯爷怕是会错了意。老太太所言不准郑妙庄进郑家,是不认她这番胡闹顶替的行径。惩的是自家不守闺训的女儿,却非要与尚家这门姻亲断了往来。”她见郑虎臣神色稍动,便缓声续道“尚家如今有女正位中宫,纵有千般不是,亦是皇亲国戚。老太太行事向来分明,内宅家法是家法,外头的人情局面是局面。若因小辈妄为便与尚家绝交,岂非因小失大?依妾身浅见,老太太此言,只怕是敲打自家,亦是给尚家留了颜面。”
郑虎臣听罢,蹙眉沉思。四奶奶知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只心中暗自筹算。那宅子既已送出,便仍是人情。往后与尚家往来,恐怕更需谨慎分寸,既要避嫌,亦不能冷了这条刚刚铺就的路。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勋贵之家的人情网,便是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
“何须多虑。”竹园暖阁中,老光棍倚着二娘与锦奴,神态闲适。郑六爷在一旁作势推他,亦不以为意“此等心性之人,今日既可挟外家以自重,来日未必不会为利而背本。”
“那等自轻自贱之人,提她作甚。”郑六爷犹自气恼,力道却硬了三分。她如今脾性已非昔比,如今再不肯吃一点亏,郑妙庄确实没有惹到郑六爷却惹了她的男人了,故而哪肯给一句好话“奴与众姊妹所忧,是她这番行事,若被有心人利用,恐于达达声名仕途有碍。”
另一边的二娘与锦奴同样赞同。
老光棍闻言,唇角微扬:“俺资历尚浅,骤登高位,旁人经营半生不及,心生不甘亦是常情。”
“难道便听之任之?”锦奴蹙眉“向来只有上位者规训下僚,何曾有倒转之理?自年初至今,明枪暗箭未绝,如今竟连姻亲亦生事端。”
昨夜众娘子于此长谈,名为慰藉相思,实则为老光棍思虑良多。她们并不关心外边的风风雨雨,毕竟她们的天下是后院,可是牵扯到老光棍就另当别论了。尚家之事孰是孰非一众英雌无意深究,反而是恼怒郑妙庄吃里扒外,拢归是看不得自个男人吃亏。
“市井言‘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郑六爷目光扫过锦奴,见其神色温顺,心下稍异,仍续道,“达当有所筹谋才是。”
按理讲郑彪已经回来了,可是昨个儿郑六爷就借口陪着锦奴,压根没回自个儿的北郑第。然后夜里就拉着对方走密道,来到西郑第,在二娘安排下搬进了竹园。众人一夜长谈,聊以以慰藉相思之苦,却不防个个都是花架子。好在今个儿没在尚家出丑,下午回来后,就又留下唐姨妈和莫小娘看护右郑第,她则又拉着锦奴过来讨说法。原本以为锦奴就算不捶她,也要骂她。却不想,往日里锦奴见到她从没一个好脸色,如今竟然就从了。果然故人心易变,言奴这才出京几日啊。锦奴如今对郑六爷虽不是予取予求,却也不再是横眉冷对。很好,很好!
“六妹这话讲的,咱们自家人听着都替亲达达憋屈。”二娘始终不发一言,听郑直与六爷、锦奴言语,神色温静。待郑六爷话毕,她方缓声开口,目光温煦地掠过郑六爷与锦奴,最后落在亲达达身上。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妥“不过,外头的事,亲达达心里有杆秤便好。”言罢抬眼看向犹带不忿的郑六爷,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四姐姐也稍安。气大伤身,为那起子人不值当。”又转向锦奴,温言道“二姐姐,也少劳些神。亲达达不是讲了,已有区处。依妹妹看,外头的事咱们终究隔着一层,与其在这儿干着急,不如想想眼前人……”
锦奴初闻二娘之言,眼帘微垂,心下微觉不适。众姊妹皆在为自家男人忧心计较,言语直接些也是常情,何故独她作此温吞之态?倒显出几分刻意周全的架势。然听到后边,二娘将话头引到房内之事,心思稍转,方才明白。二娘并非要标榜不同,而是不愿众人再为此事言辞急切,平添烦扰,意在将氛围轻轻拨转回宁和家常。念及此,那点芥蒂便悄然散了。
郑六爷闻言没忍住笑了起来,她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今夜的五妹妹又有了烟火气。余光扫了眼亲达达和锦奴,左右都不吃亏,不由笑意更浓。
“罢了,”老光棍终是笑道“俺今日已命人拟本,具言其事,自不会默然受之。”言毕,目光温和掠过三位佳人。
时已不早,暖阁内烛影摇红,低声细语渐歇,唯余熏香袅袅。窗外晨钟隐约传来,新的一日又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