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鬼使神差(1 / 1)杨适存
父亲的老烟斗之再染牌桌
手里攥着那两千块钱,李金凤在出租屋里枯坐了一整夜。窗外的天从鱼肚白熬到亮堂堂,晨曦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照亮了她指间那些被攥得发皱的百元大钞。钞票上的油墨味混着出租屋潮湿的霉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她心里的那点羞耻和不安,竟在这一夜的辗转反侧中,渐渐被一种畸形的快意取代。
原来钱可以来得这么容易。
捏脚捶背一个月,从早到晚听着客人的污言秽语,忍着浑身的酸痛,挣的钱也只够勉强糊口,交完房租就所剩无几。可一夜之间,两千块就揣进了兜里,沉甸甸的,让她恍惚觉得,从前那些在李家坳为了几块钱跟小贩讨价还价,为了给孩子买一袋奶粉省吃俭用的日子,都成了上不了台面的笑话。
有了钱,金凤腰杆似乎也硬了些。她不再缩在那个只有几平米的隔断间里啃冷馒头、就着自来水下咽,而是揣着钱,跑到街上的小饭馆,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要了一碗热乎乎的米饭。她慢条斯理地吃着,看着饭馆里人来人往,竟生出一种扬眉吐气的错觉。酒足饭饱后,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南方的春日里,暖风裹着花香,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底的空茫。
路过一个挂着“老友棋牌室”招牌的店面时,里面传来的麻将碰撞声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像磁石一样,瞬间吸住了她的脚步。那哗啦啦的牌声,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
她想起在李家坳的日子,想起村口麻将馆里的喧嚣。那时候,孩子刚上幼儿园,公婆帮着接送,她整日闲着没事,被街坊婶子们拉着去打麻将。也就是在那个烟雾缭绕的小屋里,她认识了嘴甜会说的汪一河。他帮她拎包,给她买糖糕,变着法子献殷勤,一步步把她拖进了深渊。那些不堪的记忆,本该是刻在心上的伤疤,可此刻,被兜里的钱冲淡了大半,她只觉得,那哗啦啦的牌声,听着竟格外亲切,像是能填满她心里的窟窿。
鬼使神差地,她抬脚走了进去。
棋牌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几张麻将桌旁都围满了人,有人赢了钱,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声音震耳欲聋;有人输了,皱着眉头骂骂咧咧地往桌上扔钞票,脸色铁青。金凤站在一旁,看着桌上花花绿绿的钞票,看着牌友们脸上或喜或悲的神情,手心里渐渐冒出了汗。邻桌的一个光头男人瞥见她站在那儿,手里摸着麻将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妹子,来凑个角儿呗?三缺一,正好缺个手气好的。”
金凤犹豫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两千块。那沓钱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在她兜里发烫,怂恿着她点头。她想起自己在李家坳时,牌技也算不错,赢多输少。或许,靠着打牌,就能轻轻松松把外债还清,甚至能过上好日子。
“来就来。”她拉开椅子坐下,冰凉的椅面贴着皮肤,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兴奋。
洗牌,码牌,抓牌。指尖触到麻将牌冰凉的触感,金凤的心怦怦直跳。第一把牌,她手气出奇的好,起手就抓了两对将,摸了没几圈,就杠上开花,一下子赢了两百块。看着那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被推到自己面前,她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连日来的压抑和憋屈,仿佛都随着这一把牌,烟消云散了。
赢钱的滋味,比捏脚舒服多了,比那些昧良心的钱,也来得坦荡多了——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从那以后,金凤彻底迷上了牌桌。悦心足浴的活计,她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候干脆跟老板娘请个假,一头扎进棋牌室里,从早到晚,连饭都顾不上吃。赢了钱,她就去馆子挥霍,点最贵的菜,喝最好的酒,还买了一身以前舍不得穿的连衣裙;输了钱,就红着眼眶跟牌友们借钱,或者干脆转身回足浴店,找老板娘接那些“特殊”的活儿,用身体去换钱,再一头扎回牌桌,妄图把输的钱赢回来。
她很快就摸清了棋牌室的门道,也认识了一群游手好闲的牌友。这群人里,有跟她一样在底层混日子的打工者,也有靠着坑蒙拐骗过活的无业游民。他们见金凤出手阔绰,赢了钱也不吝啬,请大家喝水买烟,又来得快,输了就去弄钱,便都乐意跟她搭伙,嘴上“金凤姐”长“金凤姐”短地喊着,喊得她飘飘然,心里竟生出几分得意,却没察觉,这些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像是盯着待宰的肥羊。
金凤哪里察觉得到。她沉浸在赢钱的快感里,觉得自己终于熬出了头。兜里的钱像流水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不再想李家坳那些还没还清的外债,不再想付国华决绝的背影,更不再想孩子胖乎乎的小脸和奶声奶气的“妈妈”。牌桌上的输赢,成了她生活的全部,赢了就笑,输了就躁,整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她忘了,十赌九输,牌桌上的输赢,从来都不是靠运气。
这天,她手气背到了极点,一晚上输了个精光,不仅把兜里的几千块输得干干净净,还欠了牌友一千多块。牌局散场时,夜已经深了,棋牌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赢钱的牌友,围着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凶相。
“金凤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光头男人抱着胳膊,眼神阴恻恻地盯着她,语气里满是不善。
“就是,没钱就别上桌耍,耍了就得认账!”旁边一个瘦高个跟着附和,伸手就要去拽她的胳膊。
金凤被堵在棋牌室的角落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面空空如也,别说一千多,就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她看着眼前几个男人凶神恶煞的样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我……我现在没钱,能不能宽限几天?”
“宽限?”光头男人冷笑一声,“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要么现在给钱,要么,就拿东西抵!”
金凤咬着牙,点了点头:“我……我回去拿东西抵给你们。”
牌友们对视一眼,大概也知道她确实没钱,便放她回了出租屋,还派了瘦高个跟着,生怕她跑了。
金凤带着瘦高个,跌跌撞撞地跑回出租屋。推开门,狭小的房间里一片狼藉,几件换洗衣物扔在床上,桌上摆着吃剩的泡面桶,散发着馊味。她翻箱倒柜,把能当的东西都翻了出来:那件刚买没几天的连衣裙,被她团成一团塞进包里;那部汪一河送的手机,屏幕早就摔出了裂纹,此刻也被她攥在手里;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能值几个钱算几个钱。
瘦高个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她,嘴里还不停地催促:“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这些破烂玩意儿,能不能抵一千块还两说呢!”
金凤的手顿住了,看着手里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再看看空荡荡的屋子,看着墙上斑驳的墙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想起了李家坳的家,虽然简陋,却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蔬菜,墙角养着鸡鸭,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公婆坐在门口晒太阳,付国华从地里回来,手里拎着刚摘的黄瓜……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压抑又绝望。瘦高个嫌她晦气,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拎着那包破烂走了,临走前还撂下狠话:“三天之内,把剩下的钱凑齐,不然有你好看!”
门被重重摔上,屋子里只剩下金凤一个人。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才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找谁求助。付国华?她没脸联系;公婆?更不可能;汪一河?那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模糊的号码忽然跳进了脑海——是那个深夜带她走的胖子。那天凌晨,他塞给她两千块,临走前留了个电话,说“以后想挣钱,随时找我”。她当时随手存了,备注都没写,没想到,此刻竟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金凤颤抖着手,翻出那个号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哎,谁呀?”
金凤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我……我啊,你忘了?在悦心足浴,他们都叫我阿娇,我是那个285……”
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响起恍然大悟的声音:“哦哦哦,是你啊!我正忙着呢,有什么事啊?”
金凤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遇到点事,缺钱了……”
胖子倒是干脆,没多问缘由:“行,你加我微信,我给你发个位置,你过来找我就行了。”
挂了电话,金凤赶紧加了胖子的微信,很快就收到了位置共享。那是一处高档小区,离她的出租屋很远。她洗了把脸,胡乱擦了擦眼泪,换上那件仅有的连衣裙,又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区赶。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灯火通明,她报了胖子的门牌号,才被放进去。坐电梯到了十八楼,胖子已经开着门等她了。屋里装修得富丽堂皇,和她的出租屋天差地别。胖子穿着一身丝绸睡衣,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看见她红着眼眶的样子,挑了挑眉:“你有什么事啊?妹子。”
金凤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哽咽着把打牌输钱、被人逼债的事说了一遍。胖子没说话,转身走到客厅的抽屉前,拉开,从里面拿出两沓崭新的百元大钞,递到她面前:“给,拿着,先用着。”
两万块钱,就这么轻飘飘地放在了她的手里。沉甸甸的分量,烫得她手心发麻。这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数目,足够还清所有债务,还能剩下不少。突如其来的救赎,让金凤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这些日子的委屈、绝望、羞耻,全都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叹了口气:“哎呀,哭啥呢,妹子,可别哭啊。我最见不得女人哭了。”说着,他悄悄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动作里带着几分安抚,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金凤哭得更凶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幸。她知道,这两万块钱不是白拿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那一夜,他们依旧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洒在昂贵的地毯上。胖子靠在床头抽烟,看着蜷缩在一旁的金凤,忽然开口:“你索性就做我的知心爱人吧,以后跟着我,保你吃喝不愁,缺钱了就跟我说。”
金凤的心猛地一颤。她当然知道“知心爱人”是什么意思,这个胖子有家室,这不过是包养的委婉说法。可她看着床头柜上剩下的一万多块钱,又想起棋牌室那群人的嘴脸,想起出租屋的窘迫,想起遥遥无期的未来,心里的那点挣扎,瞬间烟消云散。
她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
或许,这就是她最后能抓住的一颗稻草了。哪怕这根稻草,是用尊严换来的,是浸着污浊的,可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她闭上眼,不敢去想远方的孩子,不敢去想李家坳的老槐树,更不敢去想,自己的人生,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胖子满意地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却照不进金凤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