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好事被搅黄(1 / 1)杨适存
父亲的老烟斗之不是一家人难进一家门
村口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层槐花,细碎的白飘在土路上,黏着来往行人的裤脚。张起风踩着槐花末子往家走,手里攥着县直机关的工作证,天蓝的封皮被磨得有些发毛。
他是村里飞出的金凤凰——这是老街坊挂在嘴边的话。全村没出过几个大学生,更别说他这样考上西安的重点大学,毕业还端上了“皇粮”铁饭碗的。张起风的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那支油光发亮的老烟斗,烟丝燃得慢悠悠,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一眼,嘴角的笑藏不住,却只淡淡道:“回来啦。”
张起风性子偏静,对着陌生人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碰上熟人倒能聊几句家长里短。机关里的王大姐瞧着他一表人才,又是单身,热心肠上来,拍着胸脯要给他介绍对象。“巧着呢,姑娘也姓张,跟你是本家,人长得俊,性子也爽利。”
相亲约在镇上的小饭馆,两碗牛肉面,一碟凉拌黄瓜。姑娘叫张悦,眼睛弯起来像月牙,说话脆生生的。张起风虽话少,但听着张悦聊日常,心里竟生出几分欢喜。两人算不得一见钟情,却也是相看两不厌,日子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过了起来。
可没等感情焐热,第一道坎就横在了眼前。
那天张悦红着脸,支支吾吾说出了家里的想法:“我爸妈就我一个闺女,想让你……倒插门。”
张起风愣住了。他是家里的独子,倒插门这话,别说他,就是向来好说话的父亲,怕是也不会点头。果不其然,晚饭时提起这事,父亲的烟斗在门槛上磕得“笃笃”响,烟丝震落一地:“门儿都没有。我张家就这一根独苗,哪有倒插门的道理。”
张起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去找张悦商量,张悦眼圈泛红:“我爸妈也是为了我好,他们就想我守在身边。”
这事僵了半个月,最后还是张悦退了一步:“倒插门可以不提,但婚礼得按我家的规矩办,彩礼、酒席都得我说了算。”张起风松了口气,想着只要能成,规矩多点就多点,咬咬牙应了。
谁料这只是第二道坎。
谈婚论嫁的酒桌上,张悦母亲放下酒杯,指尖敲着桌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还有件事,结婚入洞房前,起风得把工资卡交过来,以后家里的钱,得由我们家悦悦管。”
这话一出,满桌的空气都凝固了。张起风的母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筷子“啪”地撂在碗上:“这是什么道理?我儿子的工资卡,凭什么婚前就交出去?我们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没穷到要靠卖儿子过日子!”
张悦母亲也不让步:“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管钱是为了以后过日子,这有什么不对?”
两家人吵得面红耳赤,好好的酒局不欢而散。张起风拉着张悦想私下商量,张悦却被她母亲一把拽了回去。“这事没得商量,你要是不依,这婚就别结了!”
回到家,母亲坐在炕沿上抹眼泪,父亲蹲在门口,老烟斗抽得“滋滋”响,烟圈裹着他的叹息,飘得满院都是。“不是一家人,难进一家门啊。”父亲的声音沙哑,“这姑娘是好,但这规矩,咱们实在受不起。”
张起风心里堵得慌,想给张悦打电话,却发现对方的号码已经打不通了。第二天再去张悦家,院门紧闭,任凭他怎么敲,里面都没有动静。后来才知道,张悦被她父母关在了家里,不许她再和张起风见面。
日子一天天熬着,两个月的光景,像过了两年那么长。张起风的工作越来越忙,可闲下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张悦的影子。他也曾想过妥协,可母亲那句“不能让我儿子受委屈”,总在耳边响。
张悦家那边,却也憋着一股气。张悦母亲天天在院里骂骂咧咧,说张起风不识抬举,等着他低头来求。左等右等,没等来张起风的人,倒是等来了一个让全村都炸开锅的消息。
那天张悦的母亲在村口的小卖部买酱油,见人就拍着大腿喊:“你们知道不?张起风下周要结婚了!娶的是他大学同学,听说还是西安的姑娘!”
这话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村子。张起风的父母听到时,正在院子里晒玉米,母亲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满脸错愕:“这孩子,咋一点风声都没透?”
父亲沉默着,把老烟斗凑到嘴边,点燃烟丝,袅袅的青烟里,他的眼神竟有几分了然。
没人知道,那两个月里,张起风联系上了大学时的女友。毕业时,两人因为异地,忍痛说了分手。可经历了这场和张悦的一波三折,张起风忽然想通了——比起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两颗愿意靠近的心才最难得。距离算什么?只要想在一起,总有办法。
女友也没放下他,接到电话时,在那头哭了又笑。两人连夜商量,定了婚期,没有铺张的仪式,只想着往后的日子,能平平淡淡,顺顺利利。
张悦听到消息时,正扒着窗户看外面的天。院门外,母亲还在和邻居念叨张起风的“狠心”,她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张起风结婚那天,没办酒席,只请了家里的亲戚。父亲坐在桌首,老烟斗的烟丝燃得正旺,他看着儿子牵着新娘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忽然叹了口气,又笑了:“还是老话,不是一家人,难进一家门啊。”
烟圈飘出窗外,落在满地的阳光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