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顾修远伸出第三根手指，“武昌是要收复的城，不是要炸平的废墟。蛇山脚下是黄鹤楼，是文庙，是老百姓的家。炮弹落到民房里去，炸死的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到时候冈村宁次拿着咱们的炮弹皮去拍照片，满世界宣传‘1044军滥炸武昌城’，你替他背这个锅？”

陈大雷彻底不吭声了，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霜打过的木桩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只憋出一声闷闷的“嗯”。

顾修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所以啊，大雷，打仗不是出气。你看着那面膏药旗不顺眼，我也看着不顺眼。但要拔掉它，靠的不是一时痛快，等雷达站建好、等空军准备好、等渡江舟桥到位，到时候咱们的步兵就能把那面旗从蛇山楼顶上扯下来，换上咱们的旗。那才叫真解气。”

陈大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军座，我懂了。是我性子急了。”

行，懂了就行。

顾修远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伸了个懒腰。起床就跟陈大雷掰扯了这么一大通，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他深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气，汉阳的清晨，空气里带着江水潮润的腥味和远处炊烟的焦香，混在一起，竟让人格外有食欲。

他摸着下巴，开始认真地琢磨起来。

汉阳被鬼子占了一年的时间，城里的店铺关了大半，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如今1044军打回来了，市面才渐渐恢复了些生气。

别的不说，光是街头那些重新开张的早点摊子，就让顾修远这个来自后世的美食爱好者心痒难耐。

要知道，武汉的美食那可是出了名的，热干面拌上芝麻酱，撒一把葱花和辣萝卜丁，筋道爽口；面窝炸得外酥里嫩，中间薄脆、边缘厚实，咬一口满嘴油香；牛肉粉的汤头炖了一宿，浓白鲜香，配上酸豆角和炸花生米，能让人把碗底都舔干净；三鲜豆皮用糯米、香菇、笋丁和肉丁做馅，煎得两面金黄，切成方块码在盘子里，看着就馋人；再来一碗热乎乎的甜豆浆，那才叫圆满。

问题是——到底吃哪个？

热干面配面窝？牛肉粉加油条？还是三鲜豆皮加豆浆？顾修远站在窗口，眉头微皱，陷入了严肃的早餐抉择。

他决定先去街上走走，看看哪家摊子人多就往哪家钻。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咳嗽。

“咳——军座，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虽然刚被顾修远上过课，但身为警卫团团长的陈大雷对他的脾性可谓是摸得一清二楚。

这位爷在战场上精得像鬼，打起仗来算无遗策，可在生活上却总有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习惯，比如隔三差五就想一个人溜达到街上去吃吃喝喝，仿佛他不是手握数万大军的统帅，而是个闲来无事逛集市的小老板。

如今军部刚搬到龟山，离对岸的武昌鬼子直线距离不到两千米。鬼子的重炮或许不敢轻易开火，但万一哪个发了疯的炮兵中尉擅自开炮，把汉阳街面整个犁上一遍呢？

日本人可不在乎炸毁一座中国城市，更不在乎城里有没有老百姓，他们甚至巴不得多死几个平民，好宣扬“支那军占领区治安混乱、民不聊生”的鬼话。

要是军座在街上被流弹崩了，那他陈大雷就是千古罪人，枪毙一百回都不够赎罪的。

在这种地方，军座居然还想一个人上街吃早饭???

陈大雷想想都觉得后脑勺发凉。

顾修远被逮了个正着，也不恼，嘿嘿一笑：“大雷啊，你这眼神，比探照灯还亮。行了行了，我知道安全要紧，也没说不让你跟啊。”

陈大雷这才松了口气，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手里还拎着一顶钢盔，万一有冷枪，随时准备往顾修远脑袋上扣。

两人刚走出军部大门没几步，迎面就碰上三个人匆匆赶来。

打头的是情报部部长韩治中，身后跟着参谋处长周岘白和作战科长孙继志，三人手里都夹着文件夹，步子迈得又快又急，一看就是有军情要议。

韩治中看到顾修远，愣了一下：“军座，您这是……要出门？”

顾修远摆摆手：“得，你们来得正好，一块儿走吧。我请你们吃早饭，边吃边说。”

韩治中和周岘白对视一眼，哭笑不得，但也知道军座的脾气，他说边吃边说，那就真的是边吃边说，谁也拦不住。

几个人沿着汉阳正街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条小弄堂，弄堂口有一家没有招牌的早点铺子。

铺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油，旁边案板上摆着一排刚炸好的面窝和油条，焦香四溢。

店里摆着四五张方桌，桌面上被岁月磨得油亮光滑，几条长凳歪歪扭扭地摆在桌旁。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上是骑着鲤鱼的胖娃娃，边角已经被油烟熏得发黄。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见有人进来，热情地招呼：“几位长官里面坐！想吃点么事？热干面、牛肉粉、豆皮、面窝、油条、豆浆，都有都有！早上现做的，新鲜得很！”

顾修远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对老板说：“来两碗热干面，一碗牛肉粉，三份豆皮，四个面窝，两根油条，再来五碗豆浆。不够再添。”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灶台上的蒸汽腾腾升起，裹着芝麻酱和葱花的香气，在小店里弥漫开来。

不一会儿，热干面和牛肉粉就端了上来。顾修远抄起筷子，熟练地拌了拌热干面，芝麻酱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条上，香气扑鼻。

他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嗯，就是这个味儿。”

几个人埋头吃了几口，韩治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压低声音说道：“军座，日本人那边有新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