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会议(1 / 1)奇妙de杨
四月十五日,老河口。第五战区司令部。
天还没亮透,司令部门口的哨兵刚换过岗。昨夜下了场小雨,地上还是湿的,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暗沉的光。几辆黑色轿车陆续驶进院子,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墙角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上了屋檐。
最先到的是张自忠。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刻出来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没抽几口就掐了,大步往里走。
身后跟着他的参谋长李文田,中等个头,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一摞文件,步子比张自忠快半拍,像是怕跟不上。
第二个到的是李品仙。
他是广西人,跟李宗仁是老乡,说话带着浓重的桂柳口音,嗓门大,性子急。他一进门就跟参谋打招呼:“老张到了没有?”参谋说到了,在作战室。他点点头,大步往里走。
他的参谋长叫何宣,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的,看着比李品仙沉稳得多。
最后到的是汤恩伯。
汤恩伯来的时候,张自忠和李品仙已经在作战室坐下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皮鞋锃亮,走路带风,腰板挺得比张自忠还直。
他的参谋长叫张雪中,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笔挺的军装,看着像是刚从阅兵场上下来。
几个人的副官和秘书在隔壁休息室等着,有人喝茶,有人抽烟,有人翻报纸,有人靠着椅子闭目养神。
作战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隔音不算好,里头偶尔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这种规格的军事会议,开上一天一夜都不稀奇。
汤恩伯跟张自忠、李品仙分别握了手,没说几句话,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
他的部队是这次会战的机动兵团,也是李宗仁手里最精锐的部队。他知道自己的任务不会轻。
会议开始前,作战参谋已经提前把地图挂好了。那是一幅巨大的鄂北地形图,随县、枣阳、襄樊、大洪山、桐柏山,山川河流、城镇道路,标得密密麻麻。红蓝箭头交错着,像一张织好的网。
地图旁边还挂着一张日军兵力部署图,上面标着第3师团、第13师团、第16师团的进攻路线和集结位置,是情报科连夜赶出来的。
李宗仁走进作战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没坐,站在那里,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
“人都到齐了。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日本人要开打了。冈村宁次在南昌打完,又把手伸到鄂北来了。三路并进,中央突破,两翼包抄。这一套,他在南昌用过,现在又搬到咱们这儿来了。”
随即,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北路,第3师团,从信阳、应山出发,沿襄花公路西进。中路,第13师团,从安陆出发,向枣阳突击。南路,第16师团,从钟祥出发,沿汉水东岸北上。骑兵、战车、重炮、飞机,全配上了。总兵力十万出头。时间是五月初。”
他停了一下,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我的判断是,冈村宁次这一仗,不是要占地盘,而是要吃人。他想在枣阳以东,把咱们第五战区的主力一口吃掉。”
作战室里安静了一瞬。张自忠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李品仙拧着眉头,盯着地图上的红箭头,一言不发。汤恩伯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宗仁看着他们,等了几秒,然后说:“仗怎么打,你们说说。”
张自忠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很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南路交给我吧。钟祥方向第16师团,加上配属的骑兵和战车,兵力不弱。我的判断是,他们不会在汉水东岸久留,目标是枣阳,想跟北路、中路会合。我的任务,就是拖住他们。拖住了,枣阳那边就好打了。”
李宗仁点点头:“具体怎么拖?”
张自忠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寿店、黄起庵一线:“我把主力摆在这里,依托汉水和大洪山,层层设防。汉水是天然屏障,大洪山是天然工事。日军想从南路突破,没那么容易。他们在南昌能过修水,在鄂北不一定能过汉水。”
他的手指又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我的计划是,在汉水东岸打一场节节抵抗的防御战。能守就守,不能守就退,退一步,拖一天。拖到北路、中路的日军被围住,我再从侧后反打。”
李宗仁微微颔首,目光在他手指划过的那道线上停了一会儿。
旁边的李文田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写完了又抬头看了一眼地图,确认没漏,才把本子合上。
李品仙接着站起来。
他的声音比张自忠的还大,带着浓重的口音:“北路交给我。随县正面,襄花公路,是日军的主攻方向。第3师团是常设师团,装备好,老兵多,硬碰硬咱们不占便宜。可襄花公路不是修水河,公路两侧有山,有丘陵,有村庄。我的计划是,依托高城、厉山、塔儿湾等要点,构筑纵深防御,一层一层地守。公路两侧埋地雷,炸桥毁路,迟滞他们的机械化部队。他们想快,我偏让他们快不起来。”
他换了一口气,又说:“还有,桐柏山南麓的隘口,必须守住。那是北路日军侧后的要害。守住了,第3师团就不敢肆无忌惮地往西推。”
他说完之后,点头示意李宗仁才坐了下来。
李宗仁的目光从李品仙身上移开,转向汤恩伯。
汤恩伯靠在椅背上思索了一会,他的声音不高,可很笃定:“我的部队,不打防御战。”
作战室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汤恩伯脸上。
防御战是第五战区对付日军三路进攻的基本战法,张自忠想在汉水东岸打防御战,李品仙也想在襄花公路沿线打防御战,现在汤恩伯说自己的部队不打防御战,这话乍听起来实属有些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