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缓缓漫过党校灰瓦白墙的檐角，大门外的小吃街反倒愈发热闹。沿街路灯依次亮起，昏黄的光影落在往来行人肩头，揉出层层暖晕。街边摊贩的吆喝声、碗筷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的说笑声交织缠绕，汇成傍晚独有的市井烟火气。

向辉特意把聚餐地点选在了街中段的山城川菜馆，在场众人都明白他的心思。陈雯敬祖籍四川，平日里最偏爱麻辣鲜香的川味菜肴。牵头组局的向辉格外用心，早早便敲定了这家本地口碑出众的馆子，想着借着一顿合口味的饭菜，拉近和大家的距离，更是想借机多接近陈雯敬几分。

楚君、向辉、王剑波、李颖四人都是塔尔州选派来党校参训的学员，彼此原本就相熟，几人结伴最先赶到店里。时值盛夏，白日里积攒的暑气还没彻底消散，菜馆大堂坐满了食客，头顶吊扇慢悠悠转动，吹出来的风裹挟着闷热，还混着饭菜油烟，待久了难免觉得憋闷。几人对视一眼，干脆移步到门外沿街的露天餐位。

简易的木质长条桌搭配几把木椅，简简单单就凑成一席。晚风穿街而过，带走周身燥热，整个人都清爽不少。抬眼就能看见往来不断的路人，隔壁杂货铺的收音机循环播放着怀旧老歌，不远处卤味推车飘来浓郁香气，周遭氛围自在又松弛。四人随意落座，一边吹着晚风闲聊党校的课业内容，一边等候陈雯敬与吴涵两位同伴。

没等片刻，陈雯敬和吴涵便快步走来。能看得出两人出门前特意收拾打扮过，和白天课堂上素净干练的模样截然不同。

尤其陈雯敬，褪去了白衬衣黑裤子那套标准的政府工作人员着装。今晚，她换上一条剪裁合体的湖蓝色长款连衣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脚上一双细跟皮鞋衬得身姿愈发窈窕。她生得面容清秀匀称，脸型圆润柔和，弯弯的柳叶眉配着一双杏眼，眸光清亮温婉，笑起来时眼角会牵起浅浅的纹路，添了几分亲和力。原本利落的短发烫成了蓬松的大波浪卷发，柔婉地披在肩头，衬得脖颈线条纤细优美。脸上施了一层淡雅的妆容，眉峰柔和，唇色温润，细腻的肌肤在路灯柔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说话语速平缓，语调轻柔悦耳，周身还萦绕着一缕清淡雅致的花香，不浓烈，却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她跟众人打过招呼，目光掠过席间众人，脚步没有停顿，自然而然地走到楚君身侧。楚君出于礼貌马上起身让座，陈雯敬抬手轻轻按下他，侧身坐了下来。

这一幕落在向辉眼里，胸口顿时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酸意翻涌。他来党校以后，一直对陈雯敬心存好感，之前几次想约她出门，均遭婉拒。今晚女孩好不容易答应参加聚餐，这才是向辉组局的真实用意。本意借着饭局拉近关系，此刻见对方径直挨着楚君落座，他心里又妒又急。

向辉接连几次热情招呼陈雯敬来副席坐，语气诚恳而殷勤。可陈雯敬只是眉眼带笑，唇角弯起温婉的弧度，浅笑着摇头，委婉地一一婉拒。几番劝说无果，向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无奈之下只好起身让出主位，拿着茶杯坐到了陈雯敬的另一侧，硬生生隔开她与楚君之间的空隙，姿态里藏不住几分刻意。楚君脸皮薄，只好挪椅给向辉腾出位子。

服务员陆续端菜上桌，不过片刻，偌大的圆桌上便摆满了满满当当的菜肴。水煮肉片、鱼香肉丝、麻婆豆腐、干煸豆角、辣子鸡、凉拌夫妻肺片，一道道正宗川菜摆得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

除此之外，众人还点了两件冰镇啤酒，玻璃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凉丝丝的，恰好消解夏夜的燥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彻底热闹起来。身为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的向辉，本就擅长应酬周旋，此刻更是彻底放开了身段，尽显长袖善舞的本事。他张口便是诙谐风趣的段子，时而扯几句川渝方言逗得众人捧腹，时而引经据典，从古时趣闻聊到域外轶事，天南地北侃侃而谈。说起酒桌行酒令、民间顺口溜更是信手拈来，一套接着一套，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

满桌人被他逗得笑声不断，两位男学员笑得前仰后合，另外三位女同志也忍不住掩着嘴浅笑。在场之人无不暗自佩服，也真切见识到，向辉能坐稳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的位置，这份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处事能力，确实常人难及。

楚君心里也在比较，在这种场合，他能不能像向辉一样把气氛烘托得这么轻松活络？他自问做不到。楚君性子偏静，不擅长说这些场面话逗人开心，向来更习惯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搭两句话，大多时候都只是端着茶杯浅酌，笑着看众人闹腾。

陈雯敬话也不多，眉眼始终带着浅浅笑意，握着冰凉的啤酒瓶，听着向辉讲趣闻，时不时跟着弯眼笑一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凝出的水珠。

向辉说着说着，总不忘把话头往陈雯敬身上引，一会儿问她这道菜合不合口味，一会儿又端起杯子要跟她碰杯，殷勤劲儿摆得明明白白。

陈雯敬都礼貌应付，不冷场子，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喝过一口酒，指尖便沾了些细碎的水珠，她随手拿起纸巾擦了擦，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的楚君。见他正低头听王剑波聊基层调研的趣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耳尖却因为方才向辉刻意起哄的打趣泛着浅红，她眼波流转，笑意更深，轻轻抿了一口杯中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原来的座位渐渐被打乱。向辉为了和其他人喝酒，渐渐忘了坐在楚君和陈雯敬中间的目的，受多年体制内处事习惯影响，最后还是坐回到主位上。

楚君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着，淡定地看着向辉在席间谈笑风生、挥洒自如。偶尔遇上有趣的内容，他也会跟着抬手鼓掌，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旁人举杯时便顺势饮上一口酒，举止分寸得当，不抢风头，也不显得疏离。

向辉的心思始终挂在身旁的陈雯敬身上，话语有意无意都绕着她打转，或是聊起川地风土人情迎合她的喜好，或是讲些轻松话题逗她开心，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刻意想要博取对方好感。

楚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却并不认同。在他看来，男女之间的相处贵在顺其自然，一味的无底线主动逢迎、刻意讨好，往往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喧闹的氛围里，陈雯敬悄悄拉动椅子，渐渐靠近楚君。此时，向辉在大声讲着他在乡里任职期间的有趣故事，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他绘声绘色的讲述吸引，没人留意到这边悄然的小动作。

陈雯敬侧过身，眼含温和神色，用只有楚君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问：“我看你常看英文书籍，你有法律、会计、金融的文凭，为什么没有在这三个专业的单位工作，有点可惜啊！”

楚君暗惊：看来女孩看过自己的档案。他沉思片刻，笑道：“那时候年纪小，记忆力特别好，就想挑战一下自己的能力，看看能在几个不同的领域拿到文凭，那是一时的兴致。文凭只证明你是学习的料子，不代表你就能把事情做好。后来我进了体制，到了基层，才发现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几张印着专业的文凭，而是能沉下心解决农村实际问题的本事。在基层，上级领导要求我们基层干部就是要能办事、会办事、办好事，九个字，看着简单，能够做到很难，只要能够做好九个字，就不算可惜。”

陈雯敬听完，指尖轻轻捻着杯沿，眸光微动，点头道：“现在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能够获评‘全国优秀党员’，看来这份荣誉真的是实至名归啊！”

楚君谦虚的笑道：“不能那么说，我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颗铆钉。没有同事们的支持，没有群众的信任，我什么事都干不成。我只担起了自己的责任，把份内该做的事情做好罢了，没什么特别值得称道的。”

陈雯敬却不这样认为，她说：“你这样说不对，你七岁开始进入少年班，天资过人；14 岁高中毕业，又用四年时间读完三所大学课程，拿到三张文凭，你学识积淀深厚；你 17 岁成功应聘农行副科级干部岗位，19 岁调到里玉县亚尔乡工作，在乡里你不过是一名普通的扶贫干部，一年以后，二十岁出任亚尔镇党委书记兼任镇长，年纪轻轻便扎根基层，一路稳步前行。看了你的履历，我认为，你的前途不可限量。我看好你。”

这些深埋在档案里的履历，楚君平日里从未对外人提及。听到这里，他心中了然，对方必然是认真的翻看了自己的学员档案，又查阅了组织部干部档案，看来，女孩是真的在用心留意自己。

聊到尽兴处，陈雯敬眉眼间添了几分怅然，带着几分惋惜，道：“我是昨天才翻到你的档案，才知道 11 号是你的生日，可惜已经过去两天了。要是早知晓，我会单独为你摆一桌，好好为你庆贺一番。”

楚君闻言，心里一暖，笑着摆摆手：“谢谢陈老师记挂，生日年年都过，不算什么要紧事。” 说着话，就感觉到身边的椅子又挪近了些，淡淡的花香顺着晚风飘过来，混着川菜的麻辣香气，落在鼻尖格外清晰。陈雯敬的胳膊不经意间蹭过楚君的手肘，带着啤酒的凉意和肌肤的温热。楚君下意识地僵了脊背，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鼻尖的花香混着呼吸愈发清晰，连耳边喧闹的说笑声都仿佛淡了几分。

他没敢转头，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冰啤酒，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

两人低声交谈的模样，落在向辉眼中格外刺眼。看着二人凑近低语，姿态闲适，他心底的醋意再也压不住，大声喊道：“陈科长跟楚君聊什么悄悄话呢？躲在这里说悄悄话，可要罚酒啊！”

众人跟着哄笑起来，陈雯敬也不慌，脸上笑意盈盈，从容端起桌上的啤酒杯，对着主位方向举着：“罚就罚，我跟楚君聊得很开心，酒逢知己千杯少，楚君，你陪我一起喝。刚好借着请教，多学两招嘛。”

说完，她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原本白皙的脸颊慢慢晕开浅红，眉眼愈发灵动，反倒比刚才多了几分鲜活的媚气。见楚君只是小口地抿酒，她歪了歪头，唇角噙着俏皮的笑意，伸过酒杯，笑道：“小楚，你不会连我都喝不过吧？”

楚君无奈笑了笑，只好跟着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麦芽的香气漫开，几滴啤酒沫滴到了衣服上。陈雯敬见状，赶紧在桌上抽了几张纸巾，伸手在楚君的衣服上轻轻擦拭。

楚君哪里好意思让一个女孩为自己服务，赶紧接过纸巾，连声道谢：“陈老师，谢谢你，我自己来就行。” 说着就把纸巾接了过来，低头自己擦着衣角。

旁边的几人看见两人这反应，起哄声更大了。坐在主位的向辉见状，举在半空的酒杯瞬间僵住，脸上的嬉笑神色一点点褪去，尴尬地停在原地，不好再发难。他心里清楚，此刻再多言语，反倒显得小气。

王剑波心思活络，一眼便看出其中缘由，连忙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塔尔州上千名干部，只有我们几人在党校相聚，这就是缘分。相聚图的就是开心尽兴，来，我敬在座各位一杯，大家吃好喝好！”

众人纷纷举杯应声，借着这一杯酒，方才尴尬的氛围才算缓缓缓和下来。

经此一事，向辉彻底没了先前谈笑风生的兴致。他不再主动搭话，只是闷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杯中的啤酒喝得飞快。他时不时抬眼瞟向楚君和陈雯敬的方向，目光复杂，夹杂着不甘、失落与别扭，整个人周身的气场都沉了下去。

楚君将席间所有人的神态、小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清楚却不点破。他不想让尴尬的气氛持续蔓延，主动调转话头，将话题引到此次党校学习的研讨课题上，拉着王剑波聊起当下基层推行的新政策、乡镇工作遇到的实际难题。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政策落地聊到基层民生，话题务实又接地气，其他人也陆续加入讨论。一来二去，席间重新热闹起来，方才酒桌上的不快，渐渐被抛在了脑后。

饭局进行到一半，众人聊得热火朝天，楚君照旧保持着多年的习惯。他悄悄起身，走到菜馆前台的收银台。老板是个中年本地人，待人热情，麻利地核对了账单。

这家街边小店走的是亲民路线，菜品实惠，酒水价格也不高，满满一桌菜外加两件啤酒，算下来总共只花了一百五十六元。楚君爽快地付了钱，没有声张，默默回到座位上坐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君的所作所为，陈雯敬看的一清二楚，她点点头，心里想：楚君为人很大气，处事通透又懂得体贴旁人，知道向辉好个面子，悄悄买了单既给向辉留了体面，也不让其他人为难，这份细腻和分寸，真的太难得了。

晚风依旧轻柔地吹过小吃街，灯火摇曳，人声喧嚷。一桌人继续闲谈畅聊，有人感慨基层工作的不易，有人交流党校学习的心得，酒意微醺，笑语声声。夜色渐深，党校外的这场普通聚餐，藏着人心深处的欢喜、嫉妒、分寸与体谅，在市井烟火里，缓缓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