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晚风吹散白日的燥热，街边夜宵摊升腾的烟火，慢悠悠拂过酒店的玻璃橱窗。卡座里的说笑声渐渐淡去，酒意慢慢涌上来，三人神情慵懒，周身也多了几分放松。

王夏露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针刚好指向十点。她轻轻揉了揉脸颊，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开口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十一点要回台里值班，不能迟到。” 一场轻松的老友小聚，就此落下帷幕。

三人一同走出卡座，走到收银台前。王夏露顺手拿起搭在胳膊上的手提包，拉开包链，伸手取出钱包，转头对着忙碌的服务员轻声开口：“你好，麻烦结一下八号卡座的账。”

收银员快速核对账单与台号，抬头笑着回应：“您好，八号桌的单已经买过了。”

王夏露顿时愣在原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楚君，眼神里满是嗔怪。她微微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埋怨：“明明说好今晚我做东请客，你怎么又偷偷把单买了？次次都这样，未免让人有些生分了。”

一旁的鞠秋思立刻接话打趣：“这里消费可不便宜，人家帮你省下一笔，你心里偷着乐还差不多。”

王夏露没理会妹妹的调侃，直接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递到楚君面前，态度十分坚决：“快把钱收下，不然我可要生气了。你要是不收，往后我都不敢再约你出来吃饭了。”

楚君见状，抬手轻轻挡开她递钱的手，脸上挂着温和从容的笑意，语气诚恳又随和：“夏露姐，我们之间没必要分得这么清楚。一顿饭而已，谁买单都一样，大家聚在一起，图的就是开心。”

这番话逗得王夏露笑了起来，也就不再执意给钱。鞠秋思俯身凑到收银台旁，看清账单上的金额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惊叹：“我的天，居然六百多？我们也没点什么贵菜，就几样家常菜、一份小吃，再加一扎果汁，价格也太高了吧。”

她抬眼望向楚君，脸上满是戏谑的笑容，语气夸张又活泼：“高端酒店的物价果然离谱，以后可得少来。照这样吃个几次，怕是要把你的工资都吃光咯。”

几杯果酒下肚，王夏露平日克制内敛的性子也放开不少，整个人显得随性洒脱。她直视着楚君，笑着开口，话语爽朗直白：“没钱也没关系。小楚，你在乡镇基层打拼不容易，哪天要是觉得累了，不想继续待在乡下，随时回武琦市找我。有我在，我可以养你的。”

这句酒后随口而出的玩笑，把一旁的鞠秋思吓了一跳。她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捂住姐姐的嘴，脸颊泛起红晕，急忙劝阻：“姐！你别乱说话，这种玩笑让人误会就不好了。”

楚君闻言，笑意更浓，顺着话头打趣道：“可不是嘛夏露姐，这话可不能随便说，说了可是要负责任的。万一我当真，真辞了乡下的工作专程过来找你，你可不能反悔。”

“放心，我说话向来算数。你真愿意过来，我自然会养你。” 王夏露拨开妹妹的手，扬着下巴，语气坦荡又笃定。

鞠秋思生怕姐姐再说出出格的话，赶忙朝楚君挥手道别，一把拉住王夏露的胳膊快步离开。两人穿过人行天桥，朝着马路对面的电视台赶去，晚风掀起衣角，方才的说笑也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夜色越来越浓，整座城市灯火通明。短暂的放松过后，生活又回归往日的节奏。

周五上午，按照课程安排，大家开展社会实践调研。培训班的学员早早在院内集合，等候乘车。比起课堂上的拘谨，外出走访让众人多了几分轻松。

带队的依旧是区委组织部的陈雯敬，还有党校教务处的吴涵。陈雯敬穿着简约的通勤衬衫，鼻梁上架着细框金丝眼镜，模样温婉，做事却利落干练。这段时间里，学员的行程、食宿、对外联络等大小事务，全由她一手安排，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十分周全。吴涵则是一副典型文职人员的模样，举止斯文，手里捏着调研行程表，一遍遍核对人数和出行路线。

清点完人数后，近百名学员依次登上三辆大巴。车子驶离党校，朝着武琦市有名的伍家区新农村建设示范村驶去。不少学员都是第一次走这条路，窗外的街景慢慢变化，城区高楼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田野和错落农舍。清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独有的清新气息。

车子行驶了半个多小时，示范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还没进村，眼前的景象就让众人心生感慨。印象里的乡村，大多路面坑洼，杂物随处堆放，这里却全然不同。平整宽阔的柏油路直通村内，路面打扫得干干净净，道路两侧立着整齐的雕花护栏，路边种着月季、冬青与松柏，枝叶繁茂，繁花点缀在其间，一路走过去处处都是景致。

大巴停在村口的文化广场，学员们陆续下车。脚下的青石板路面干爽洁净，两旁民居都是统一规划翻新的新式农房，白墙配着青灰屋瓦，院落收拾得整整齐齐。每户门前都打理得清爽利落，有的摆放着盆栽，有的搭起花架，看不到随意堆放的柴草和杂物，彻底打破了大家对传统乡村脏乱破旧的固有印象。

众人跟着村两委的工作人员缓步前行，边走边听讲解。这个村子早些年还是出了名的空壳村，村集体没有收入来源，村里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不少田地无人耕种，发展陷入困境。近几年借着乡村发展的政策东风，村干部认真梳理本地优势，立足现有条件，大力发展特色果蔬种植、畜禽养殖，还顺势延伸产业链，建起小型农产品加工坊，把新鲜果蔬制作成果干、酱菜和真空包装熟食，让本地物产不再局限于线下零售。

村里还盘活了闲置的老校舍、旧厂房和废弃院落，稍加改造后，开起了风格各异的农家乐与乡村民宿。依托清幽的环境和淳朴的乡土风情，城区游客接连不断，乡村旅游的发展越来越顺利。村集体资产慢慢盘活，年收入逐年上涨，如今每年收入稳稳突破百万元。村里不少人不用外出，在家门口就能就业增收，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越来越红火。

讲解员介绍，村子实行片区化管理，将全村划分为多个区域，每个区域都安排专人负责。村里不管大事小事，都会召开村民议事会，大家坐在一起商量讨论，所有事务都公开透明。除此之外，村里常年组织志愿服务，开展文明家庭、优良家风评选活动，邻里之间互帮互助，争执吵闹的情况越来越少，全村上下氛围和睦融洽。

学员们看得认真，听得仔细，不少人拿着笔记本，不停提笔记录，把值得借鉴的经验做法一一记下。楚君、向辉、王金波、李颖四人走在一起，低声交流各自的看法。几人都来自塔尔州，平日里来往密切，一路边走边聊，说起各自辖区乡村发展遇到的难题，再对照眼前示范村的发展模式，每个人都收获颇多，也暗自查找差距，琢磨着回去之后该如何借鉴推行。

午饭时间，众人按照安排前往村内农家山庄就餐。山庄依着水塘而建，白墙木廊相映成趣，庭院里摆放着实木圆桌，四周绿树环绕，风吹过塘中荷叶，发出沙沙轻响，环境清幽雅致。山庄所用食材全是本村自产的时令蔬菜、土鸡土鸭和塘里的鲜鱼，地道的农家风味让人食欲大开。

学员们自由落座，楚君四人自然而然坐到同一张圆桌。几人刚准备动筷，向辉抬眼望去，看到不远处的陈雯敬端着餐盘，正在寻找空位。

向辉性格外向爱热闹，向来喜欢和性格开朗、长相出众的人相处，陈雯敬正好合他心意。他当即抬高声音招呼：“陈老师，这边还有空位，过来一起坐吧！”

当众高声呼喊，这样的举动楚君向来做不出来。

陈雯敬闻声望过来，笑着点头示意，端着餐盘缓步走了过来。众人连忙挪出位置，她顺势坐下，一桌人边吃边闲聊，气氛轻松愉快。吃到中途，向辉话锋一转，主动发出邀请：“陈老师，跟你商量个事。我们几个从塔尔州过来的学员，晚上都有空，打算在党校附近找家餐馆小聚，吃顿便饭，多联络联络感情，你也一起来吧，人多更热闹。”

陈雯敬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委婉回绝：“多谢几位好意，晚上我还有私事要处理，就不陪同大家了，你们玩得尽兴些。”

换作旁人，被拒绝后多半就此作罢。可向辉这次请客，本意就是想借机拉近和陈雯敬的距离，若是单独邀约，多半会被拒绝，往后更没有相处的机会，他自然不愿轻易放弃。向辉笑着说道：“陈科长，你也别总和我们保持距离。组织部本就是基层干部的后盾，我们难得有机会和你们一同学习共事。老话都说，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大家也是真心想和你汇报工作、汇报思想。”

陈雯敬轻轻摇头，认真纠正道：“向主任，你要汇报工作、汇报思想，就找你们的书记县长，可别找我。还有，我都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再叫我科长。我只是组织部一名普通科员，你这么称呼，实在不妥。这次培训班招收的，都是三十岁以下的正科级领导干部，在座各位才是真正的领导。区委组织部里，干部任用相关的事务，都由单位一二把手决定，和我没有关系。”

向辉接连劝说几番，陈雯敬始终委婉推辞，他一时间也没了办法。他眼珠一转，悄悄朝身旁的楚君递去眼色，想让对方帮忙一起劝说。

楚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自有判断。他能看出陈雯敬是真心不想赴约，这场聚会本也是塔尔州同乡之间的小聚。向辉再三强求，反倒让场面变得尴尬。楚君装作没有留意对方的示意，低头安静吃饭，神色如常。

向辉等了片刻，见楚君毫无反应，心里不由得着急。趁着众人闲谈的间隙，他悄悄抬脚，轻轻碰了碰楚君的脚踝。这个小动作并不隐蔽，同桌几人都看在眼里，只是没人点破。

楚君没法再继续装作不知情，只好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陈雯敬，露出诚恳的笑容：“陈老师，这半个多月的培训，真是辛苦你了。我们外出调研、日常上课，还有食宿出行这些琐事，全都靠你统筹安排，整日忙前忙后，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稍作停顿，语气越发真诚：“今晚是向辉做东，我们几位同乡凑在一起吃顿便饭。一来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谢谢你这段时间的费心照料；二来大家相处多日，也算熟识，坐在一起闲聊几句，增进彼此情谊。还希望你能赏光，和我们一起坐坐。”

楚君言辞恳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官场里的客套场面话，只谈相处相处生出的情谊。桌上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目光都落在陈雯敬身上，等待她答复。

一旁的向辉心情变得复杂，此刻他反倒希望陈雯敬依旧拒绝。

楚君一番真心劝说，终究打动了陈雯敬。她看着楚君，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放下筷子，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角，浅笑着说道：“既然大家一番好意，我再推辞就显得太过生分了。那晚上我就过去陪大家坐坐，多谢你的邀请。”

向辉心里暗自嘀咕：明明是我请客，最后反倒成了楚君发出邀请。同样是劝说，差距居然这么大，看来楚君的长相和气度，在女孩子面前，确实占了不少优势。

他压下心底的不快，笑着接话：“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等晚上餐馆位置确定，我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你。”

陈雯敬点头应允。一顿饭在轻松的闲聊中结束。用餐过后，她起身去找吴涵，两人会合后，开始着手安排下午分组调研的各项工作。

楚君吃过饭，正在等着上车，这时拜耳乡长打来电话，她汇报了这半个月的镇里的工作，重点汇报了“幸福路”、镇政府办公大楼、商业步行街、镇敬老院的的建设情况。最后她谈到了齐博准备报名参加竞聘、被她劝阻的事情。又说：吐尔地副书记、尼亚孜部长已经报名参加沙坝乡一把手的竞聘了。

楚君表扬道：“你做的很好，齐博现在年轻，资历尚浅，先在副乡长的位置上多历练几年，积累好基层经验，以后有的是竞争机会，不必急于这一时。吐尔地和尼亚孜同志本身工作经验丰富，群众基础也扎实，都想着往上走一个台阶，想进步，想法很合理的。再说，报名不等于应聘成功。拜耳镇长，你在镇里负责全面工作，镇里的事情就麻烦你多操点心，有问题可以给我打电话。”

午后阳光渐渐升高，暖意笼罩四野。按照既定安排，全体学员分成多个小组，分头前往村内不同点位开展深度调研。楚君所在的小组由村支书亲自带队，前往村里核心的标准化特色种植基地。

各组调研工作有序推进，大家走访种植基地、参观农产品加工车间、查看村民议事场所、了解乡风文明建设成果。每一处地方都有值得学习的经验，学员们或是提问交流，或是驻足观察，每个人都收获满满。

夕阳缓缓西沉，天边晕开一片柔和的橘红。下午所有调研任务按时完成，全体学员在村口集合，登上大巴踏上返程。车辆平稳行驶，沿途的景致在暮色中不断向后退去。

傍晚六点三十分，大巴稳稳停在党校院内。奔波了一整天，众人虽有些疲惫，但脸上都带着学有所得的笑意。大家陆续下车，各自回住处休息。楚君几人则开始筹备晚上的聚餐，一场轻松的相聚，即将在暮色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