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琪停下手里的菜刀，抬眼看向他，笑着开口：“爱学习、肯看书、能写东西，这些都是你的长处。而且你还不抽烟，这点真的太难得了。我接触过不少基层干部，基本没人不抽烟的，平时开会、应酬，烟从来没停过。”

楚君轻轻摇头，笑着解释：“我母亲管得严，从小就不让我抽烟喝酒。后来我自己也想通透了，烟酒伤身体，基层工作本来就繁琐劳累，特别耗人精力。只有把身体照顾好，才能踏实干活，不耽误工作进度。”

周美琪闻言，再次抬眼看他，脸上的笑意更盛：“你的优点远不止这些，不过我不多说了，夸多了怕你骄傲浮躁。”

她低头剁着肉馅，额前的碎发滑落，挡在了眉眼跟前，看着十分碍事。她双手沾满油污，没法抬手整理，便转头对着楚君说道：“帮我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吧。”

楚君微微一怔，迟疑了几秒，才缓缓抬手。手指无意间蹭过她的耳尖，两人同时一顿，安静的屋里瞬间萦绕开淡淡的羞涩氛围。周美琪的耳尖瞬间泛红，握刀的手轻轻一颤，连忙低下头不再言语，只是切菜的速度不自觉快了几分。

处理完肉馅，周美琪开始调饺子馅。她切了些洋葱和白菜，一边拌匀馅料一边说道：“我妈教我的，羊肉饺子的肉馅一定要剁得细腻，搭配点洋葱和白菜，既能中和羊肉的油腻，又能提鲜，这样包出来的饺子味道最好，一点膻味都没有。”

楚君负责擀饺子皮，周美琪负责包饺子，两人配合得格外默契，无需多余言语。楚君擀好的面皮，刚好够周美琪接续包制，没一会儿，一个个圆润饱满的饺子就整整齐齐摆满了篦子。锅里的清水早已烧开，咕嘟咕嘟翻着水花，热气袅袅升腾。周美琪语调轻快地招呼道：“可以下饺子了！”

楚君伸手掀开锅盖，白茫茫的水汽瞬间喷涌而出，裹挟着面皮与鲜肉的香气，很快填满了不大的客厅，暖意融融。煮饺子的空档，周美琪把带来的卤味切好装盘，又把花生米倒进干净的盘子里。等她把凉菜一一摆上桌，楚君恰好捞出第一锅饺子，盛在洁白的瓷碗中。热气氤氲之间，两人相视一笑，空气里处处透着难言的暧昧温柔。

吃饭的时候，楚君的手机频频响起，全是工作来电。每次铃声响起，他都会先跟周美琪致歉，再走到阳台，压低声音接听。几通电话里，能听出对方工作落实不到位，楚君的语气随之变得严肃，音量也比平时高出不少。周美琪隐约听见他说道：“这件事，明天上午十点，你通知分管副镇长，让他直接来我办公室汇报情况。”

还有一通电话，他的语气愈发严厉：“这份工作，能干就踏踏实实做好，拿出该有的态度，不许敷衍应付；要是干不了，就主动让出岗位，让愿意干事、有能力干事的人上，不要拖慢全镇的工作进度！”

打电话时的楚君，神情冷峻，眉头轻蹙，完全褪去了方才面对她的温和，周身透着基层干部独有的果断气场。可周美琪看在眼里，心里反而格外踏实。她看得清楚，楚君的严厉只针对工作、针对事情，不带半点私人情绪。这种有原则、有魄力的干部，才能压住基层的各类歪风习气，真正为老百姓办实事、出实绩。

等楚君挂完电话回到餐桌，脸上的冷峻瞬间褪去，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他坦然落座，没有刻意解释刚才的工作争执，自然而然接上之前没聊完的话题，仿佛刚才那个气场十足、杀伐果断的基层干部，完全是另一个人。

此前，周美琪早已把白菜切碎，挤干多余水分，和剁好的羊肉放在一处，加入葱姜蒜、食盐、酱油和香油，反复搅拌均匀。浓郁醇厚的羊肉鲜香很快四散开来，让人食欲大增。“馅料调好啦，我们开始包饺子。”

周美琪笑着拿出提前揉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反复揉匀，搓成长条面剂，再用擀面杖擀出一张张薄厚均匀的饺子皮。楚君主动拿起一张面皮，学着她的样子，舀了一勺馅料放在中间，小心翼翼地捏合边缘。可他不管怎么尝试，饺子始终捏不紧实，要么漏馅，要么歪歪扭扭，模样十分怪异，对比周美琪包的圆润规整的饺子，显得格外笨拙生疏。

周美琪看着他包出的奇形怪状的饺子，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拿起那个丑饺子，轻轻捏合松散的边角，耐心说道：“捏饺子要两边对齐，用力压实边缘，这样煮的时候才不会漏馅。我再教你一遍。”

她重新取了一张面皮，舀入适量馅料摆正，随后抬手握住楚君的手，带着他一点点捏出规整的褶皱：“你看，这样就可以了，是不是很简单？”

楚君感受着掌心相贴的温度，看着她认真专注的眉眼，心里一片温热，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这一次他学得格外用心，包出来的饺子虽然依旧不如周美琪的精致好看，但至少规整严实，不会再漏馅。两人一边包饺子一边闲聊，话题从日常工作聊到生活琐事，从家乡风土聊到未来期许，氛围轻松又惬意。厨房里欢声笑语不断，浓郁的饺子香气萦绕四周。

包着饺子，周美琪忽然想起一件事，轻声开口：“对了，我们银行最近要调整岗位，有一个调去塔里市工行的名额，需要通过考试选拔，最终录取前两名回城工作。行里除了老员工，还有家在里玉县的同事，基本都报名了，我也报了。这次竞争看着特别激烈，能不能顺利回城，我心里也没底。”

她话说得委婉，却藏不住语气里的期待，还带着几分忐忑不安。

楚君手上擀皮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眼望向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认真问道：“你们行里，家在塔里市的员工有多少人？”

周美琪放下手里捏了一半的饺子，侧头回想了片刻，答道：“我们支行一共三十名员工，其中十个人是里玉县本地的，剩下二十个都报名了这次调动。除了我，还有十一个人都是市里的。论资历我根本比不过别人，他们大多在基层网点干了五六年，我参加工作才不到两年。小楚，你和黄行长关系不错，能不能帮我说说情，让我调回去？”

楚君当即轻轻摇头：“黄行长只管得了里玉县支行的内部事务，比如行内岗位调动、岗位调整这些，都在他的职权范围内。但这次回城选拔是塔尔州工行人力资源部统一组织的，黄行长根本插不上手，我去说也只会碰壁，起不到任何作用。”

周美琪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他说得有理，轻轻点了点头。

楚君接着问道：“你在单位工作两年，对同事的情况应该比较了解。这次报名的十二个市里员工里，有多少人家里有背景、有关系？”

周美琪低头思索良久，慢慢细数起来：“营业部的刘博艺，他父亲是州农行的副行长；信贷部的魏东宁，他叔叔是人民银行发行科的科长。还有三个人，家里长辈在州政府直属单位担任副局长、科长之类的职务，都有一定人脉。剩下的人我接触不多，不清楚他们的家庭情况。”

楚君点了点头，缓缓说出自己的判断：“我看这次选拔多半是走过场。州工行的行长应该是想安排刘博艺、魏东宁这两个人回城，只是碍于舆论影响，不好直接调动，才特意组织了这场业务考试。你们其余人报名参与，说白了就是陪跑。”

周美琪心头一惊，手里的饺子皮直接滑落案板。她愣了许久，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失落：“怎么会这样？刘行长每次开会都反复强调，选拔人才要公开、公平、公正，所有流程都会公示，怎么会有暗箱操作？”

楚君依旧不紧不慢地擀着饺子皮，看着心思单纯的女孩，耐心解释：“银行也是社会的一部分，没有绝对干净的环境。就算考试流程全程公示、表面无懈可击，规则是人制定的，总能找到操作空间。哪怕笔试成绩绝对公平，后续的面试、综合考察环节，也能人为调整结果。最后顺利回城的，大概率还是这两个有背景的人。”

听完这番话，周美琪眼里的光亮一点点褪去，攥着饺子皮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泛白。“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真的能凭实力争取，这一周天天熬夜翻看业务书本，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她轻轻叹了口气，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也是，我家就是普通工薪家庭，没有人脉没有背景，本来就争不过别人。”

楚君见她情绪低落，心里也跟着沉闷下来。他放下手里的擀面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也不用这么灰心。你既然已经报名、认真准备了，就安心参加考试，尽力发挥就好。就算最后结果不如预期，至少你全力以赴过，没有遗憾。”

“县里支行的年轻员工居多，不管是不是本地的，大家都想调回市区工作。这和我们亚尔镇的情况一样，乡镇的年轻干部，没人不想调回县城。这么多人有回城需求，怎么合理安置、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特别考验领导的管理能力。”

“所以人力资源部才会推出考试择优的方案，走公开选拔的流程，就是为了堵住众人的议论。他们的操作套路一般都是这样：考完试先看成绩，如果内定的两个人能排进前二，就直接公示结果，没人能挑出错；如果他们笔试成绩落后，就会新增面试、综合考察环节，拉长选拔周期，让大家慢慢淡化这件事，最后还是能把指定的人调回市里。这只是我的推测，具体是不是这样，后续结果就能验证。”

周美琪听后，低落的心情舒缓了不少。她重新拿起饺子皮，认真点头：“你说得对。我已经准备了这么久，不能半途而废，好好考完这场试就行。就算最后没能入选，我也心甘情愿。”

她说完，抬眼对着楚君浅浅一笑，方才的郁结一扫而空，又恢复了轻快明朗的模样。

后续一个月的事态发展，完全印证了楚君的判断。那两名有关系的考生笔试成绩并不理想，州工行人力资源部随即发布通知，称本次考试题目过于简单，考生分数差距过小，无法精准评判个人能力，因此新增面试与综合考察环节，最终录取以综合成绩为准。

事实上，周美琪的笔试成绩稳居第一，比第二名的刘博艺高出整整八分。可综合成绩公示后，排名彻底反转，刘博艺的综合总分反超周美琪五分，拿下第一个回城名额。第二个名额则被魏东宁拿下，他凭借面试和考察的加分，总分高出周美琪两分，位列第二。两人顺利调往塔里市工行营业部就职。

看到公示结果的那一刻，周美琪虽早有心理准备，可亲眼印证了楚君的预判，心里的委屈与失落还是难以平复，当晚彻夜未眠。

这一刻，她对楚君越发佩服。她实在难以想象，楚君年仅二十岁，入职不过两年，却能把人情世故、职场规则看得如此透彻。寥寥数语，就点破了选拔背后的门道，没有半点浮夸卖弄，句句都是实在道理。

当然，这些都是后续发生的事。

此刻的周美琪，还带着初入职场的纯粹，并不完全相信楚君的预判。她认真说道：“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认真复习备考，拼尽全力拿出最好的状态。就算真的落选，我也不会后悔。”

楚君看着她真诚执拗的模样，反倒有些后悔自己过早戳破现实、扫了她的兴致，连忙温声宽慰：“能这么想就很好。你的工作能力扎实，这次机会错失了也没关系，以后还有更多机遇。有真本事的人，走到哪里都能站稳脚跟。”

热气腾腾的饺子陆续端上桌，凉拌猪头肉、凉拌三丝、花生米三道凉菜也摆放整齐。周美琪拿出上次剩下的伊力老窖，给楚君斟满一杯。

楚君连忙开口：“我等下要开车，就只喝这一杯。”

周美琪端起酒杯，轻轻和他碰了一下，仰头饮了一口，溢出的酒液泡沫沾在嘴角。她抬手擦干净，笑着说道：“那就祝你工作顺遂，前程似锦。也祝我早日选调成功，顺利回市里工作。”

楚君望着她笑意盈盈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杯中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他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无论结果好坏，你都要放平心态，别因为一次调动失利影响自己的状态。你年轻、业务能力又扎实，暂时留在县里，也是积累基层工作经验，以后有的是回城的机会。要是你一直想早点调回市里，我帮你多留意，后续有合适的渠道和机会，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周美琪心思聪慧，瞬间抓住了他话里的承诺，当即伸出手指，笑着提议拉钩约定。楚君望着她明亮的眼眸，忍不住失笑，抬手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她的手指。

周美琪认真说道：“一言为定。以后你要是发展得好，有能力帮我，一定要记得帮我调回市里。”

几杯薄酒下肚，楚君心绪温热，早已忘了母亲的叮嘱。母亲常跟他说，男子汉不要轻易对女孩子许诺，但凡说出口的承诺，就必须做到，绝不能失信于人。可看着眼前女孩满眼期许的明媚模样，他实在说不出推脱的话语。他轻轻收紧手指，认真应下：“我说话算数，只要我有能力，一定会帮你。”

得到他笃定的答复，周美琪笑得愈发清甜。指尖相触的温热传递开来，心里满是暖意，方才积攒的所有烦闷郁结，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两人就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浅酌慢聊。初夏的晚风透过窗户吹进来，轻轻撩动窗帘边角，屋内饺子的鲜香、淡淡的酒香交织缠绕，裹挟着两人隐晦的心意，温柔地填满了整间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