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绣绷里的月光刀(1 / 2)奚凳
镜海市老城区百福巷深处,青灰色瓦檐层层叠叠,像被雨水泡软的旧书脊。巷口老槐树的枝桠斜斜挑着半块蓝布,是濮阳?裁缝店的幌子,被骤雨砸得噼啪作响。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棉线味,混着远处废品站传来的旧纸腥气,还有墙角青苔被泡发的土腥味。雨水顺着瓦檐淌成水线,在地面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把槐树叶的影子泡得发皱变形。
濮阳?刚掀开蓝布门帘,一股夹杂着雨丝的冷风就灌了进来,逼得她又缩回半幅。她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袖口磨出的毛边蹭过指尖,糙得发痒。发梢还沾着浅灰色墙灰,是今早拆后墙旧木柜时蹭的——她本想扩出个试衣间,这下怕是要搁置了。
“这鬼天气,刚染的真丝怕是要废。”她对着门外啐了口带水汽的唾沫,转身要去收案上的布料。
“轰隆”一声雷炸,震得窗棂嗡嗡发抖。墙根突然传来“咔嗒”轻响,细碎得像老鼠啃木头。
濮阳?抄起案上的软尺,脚步放轻走过去。指尖刚触到墙面就顿住——触感不对,不是老砖的粗糙砂砾感,倒像蒙着层浆过的软布,湿滑中带着韧劲。她摸出腰间的裁纸刀,顺着砖缝撬开松动的砖块,内里竟藏着个暗格,黑胡桃木的绣绷嵌在其中,边缘还裹着防潮的油纸。
绷面上是件未完工的嫁衣。正红的真丝底布褪成了浅胭脂色,像被岁月吸干了血气。领口绣着半朵缠枝牡丹,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丝,每一针都藏着力道。最奇的是衣襟处,用银线绣着“月香1953”,银线氧化成了温润的灰白光,在昏暗里泛着细碎的亮,像落了点月光。
“濮阳老板,收旧衣服不?”门口传来粗哑的嗓音,带着雨水的湿意。是废品站的钟离龢,他扛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雨衣上的水珠顺着裤脚滴成小水洼,在门槛边积了薄薄一层。
濮阳?回头应了声,手里的绣绷突然滑了一下,绷轴撞击砖面的脆响惊得钟离龢手一抖,袋里的旧杂志掉了几本。其中一本《1956年民间工艺集》摊开在地上,扉页的剪纸牡丹竟与嫁衣上的纹路如出一辙,连花瓣的卷曲弧度都分毫不差。
“这绣活……”钟离龢蹲下来捡书,视线刚落在嫁衣上就僵住,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微微发颤,“我上周在刘姐的旧箱子里见过类似的,她说当年百福巷有个绣娘,绣的牡丹能引来蝴蝶,叫月香。”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轮椅滚动的“轱辘”声,混着雨水的滴答声格外清晰。颛孙望推着母亲颛孙?路过,这位前律师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已染上风霜,却依旧挺直脊背,像根没弯过的秤杆。颛孙?的目光扫过嫁衣,枯瘦的手指突然抓紧了轮椅扶手,指节泛白:“这是月香的手艺,当年她就住隔壁,绣活时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濮阳?心里一动,刚要追问月香的下落,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划破雨幕。是养老院的护工辫子李,声音带着急慌:“濮阳老板,你托我找的‘月香’有消息了,老人今早醒了一次,嘴里就念叨‘绣绷’‘牡丹’!”
雨势渐小的时候,濮阳?用油纸包好嫁衣,揣着绣绷往养老院赶。柏油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路边卖早点的摊子收了大半,只剩个油条锅还冒着白气,混着雨水的味道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养老院三楼靠窗的床位上,月香蜷缩着,像只晒干的虾米。白发贴在头皮上,沾着些许汗湿。枯槁的手攥着个蓝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形。阳光透过雨帘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皱纹里还嵌着年轻时胭脂的残红,像褪不去的印记。
“月香奶奶?”濮阳?把绣绷轻轻递过去,指尖都带着小心翼翼。
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亮色,像蒙尘的镜子被擦了下。指尖抚过绣绷木框的瞬间,她突然笑了,嘴角的皱纹挤成一朵干菊花,漏出没牙的牙床:“我的绷子……还有半朵牡丹没绣完。”她掀开布包,里面是半块龙凤玉佩,青玉被摩挲得发亮,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摸上去温温的。
“等他回来完婚。”月香把玉佩贴在胸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被窗外的雨声裹着,差点听不清。
濮阳?刚要问“他是谁”,走廊突然乱起来,脚步声、呼喊声混在一起。太叔黻抱着画板冲进来,颜料蹭得满脸都是,青一块紫一块像花猫,他喘着粗气喊:“濮阳姐,不好了!废品站那边塌了,钟离龢他们被困在里面!”
众人赶到百福巷北口时,废品站的旧铁皮棚已经塌了半边,锈迹斑斑的铁皮扭曲成奇怪的弧度,像被揉皱的纸。钢筋裸露在外,断口处还挂着碎铁皮,在风里晃得叮当响。拓跋?正用撬棍撬动铁皮,汗水混着泥点淌在他古铜色的臂膀上,军绿色的工装裤划开了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
“里面有三个人,刚才还听见老周喊救命。”拓跋?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撬棍又往下压了寸,铁皮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再不动手,横梁要断了!”
“我来。”漆雕?突然挤进来,她穿了件黑色短打,腰间束着宽皮带,金属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抬手就将拓跋?手里的撬棍接了过去,右臂肌肉贲张,当年受伤的旧疤在阳光下呈淡粉色,像条蛰伏的虫子。“一二三,起!”
她腰身一拧,发力时短打下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铁皮被撬开一道缝,尘土混着霉味涌出来。钟离龢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哭腔:“小心!下面有煤气罐,刚才被砸漏了!”
刺鼻的煤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像无形的毒蛇钻进鼻腔。人群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捂住鼻子咳嗽起来。公西?突然挤上前,他手里拎着工具箱,修笔用的小镊子在指尖转得飞快,像玩杂耍:“我有办法。”他从工具箱里掏出根铜丝,三两下弯成钩状,“拓跋大哥,帮我稳住缝隙,我把罐口堵住。”
就在铜丝即将碰到煤气罐的瞬间,一阵狂风卷着雨丝扑过来,铁皮突然晃动,横梁发出“咯吱”的断裂声,碎渣簌簌往下掉。漆雕?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揪住公西?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拽回来。自己却被掉落的碎铁皮划开了小臂,鲜血瞬间染透了黑色短打,红得刺眼。
“别慌!”巫马龢突然出现在巷口,他手里抱着把二胡,琴杆上还系着那个缝补的布风筝,蓝布面被雨水打湿,耷拉着。“我刚才在废品站后墙看到个通风口,能绕进去。”
众人跟着他绕到废品站后侧,果然有个半人高的洞口,边缘还沾着蛛网和尘土。慕容?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活字印章,在糙纸上盖了个朱红色的“急”字,字迹饱满有力。他把纸递给跑过来的岳帅龢:“快去报警,让消防带破拆工具来,就说有煤气罐隐患!”
洞口太小,只有身材瘦小的濮阳?能钻进去。她猫着腰往里爬,布料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后背传来刺痛,像被无数细针扎。黑暗里,她摸到了钟离龢的手,冰凉的,还在不停发抖。
“里面有三个煤气罐,两个漏了。”钟离龢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听得见,“老周腿被砸了,动不了。”
濮阳?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收废品的老周蜷缩在角落,腿被压在旧衣柜下,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三个煤气罐倒在一旁,其中两个的阀门处正滋滋冒气,白色的雾气看得真切,气味浓得呛人。
“别怕,我带了这个。”濮阳?摸出绣绷上的银线,这是她刚才顺手揣的,线卷还带着体温,“公西大哥教过我,银线密封好,咱们先把罐口缠住。”
她蹲下身,手指捏着银线往罐口绕。刚把银线缠到第一个罐口,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喊叫声,是端木?的声音,带着急切:“里面的人听着!煤气浓度太高,不能用手机,会爆炸!”
濮阳?心里一紧,刚要按灭手机,手电筒的光突然扫过老周的口袋,那里露出半块玉佩,青绿色的一角闪着光,和月香奶奶的那半块形状刚好契合。
“老周,你认识月香吗?1953年的绣娘。”濮阳?的声音发颤,手里的银线差点掉在地上。
老周的眼睛猛地睁大,浑浊的眼珠里像是燃起了火苗。他挣扎着想去摸口袋,腿被压得剧痛,闷哼一声:“她……她还活着?那是我当年给她的定情物……”
外面突然传来重物撞击声,是消防队员到了,破拆钳碰撞铁皮的巨响震得耳膜发疼。濮阳?加快动作,把银线缠好第二个罐口,刚要扶老周,地面突然震动,头顶的碎砖哗哗往下掉,砸在肩上生疼。
“快出去!”钟离龢推了她一把,力气大得惊人,“我在这陪着老周,你先带消息出去!”
濮阳?刚钻出洞口,就被端木?拽到一旁,她举着个药箱,脸上满是焦急:“快离远点,浓度超标了,随时可能炸。”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瓶身还带着凉意,“先漱口,煤气味吸多了会中毒。”
雨又下大了,砸在消防队员的橙色头盔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小石子在敲打。濮阳?拧开水瓶,刚喝了一口,就看到养老院的辫子李跑过来,脸色惨白得像涂了粉,他喘着气喊:“濮阳老板,月香奶奶……不行了,她临终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布包递过来的瞬间,濮阳?的手指触到里面的硬物,突然明白——老周就是月香等了一辈子的人。她回头看向废品站的方向,消防队员正用破拆钳剪开衣柜,老周的呼救声越来越清晰。
“玉佩!老周有半块玉佩!”濮阳?冲过去喊,声音被雨声盖过,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没掀起多大浪花。
就在这时,废品站里突然传来“砰”的闷响,不是爆炸的巨响,是煤气罐阀门被堵住的声音。紧接着,钟离龢扶着老周钻了出来,老周一瘸一拐,脸色依旧惨白。公西?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个用铜丝和银线拧成的塞子,脸上沾着黑灰,笑得灿烂:“成了!濮阳姐教的办法真管用,银线密封刚好堵住漏口!”
老周被抬上担架时,死死攥着濮阳?递过去的半块玉佩,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我以为她早嫁了……当年我去抗美援朝,临走前说等我回来就娶她……”
救护车的鸣笛声渐远,像被风吹散的呜咽。濮阳?打开月香留下的布包,里面除了半块玉佩,还有张泛黄的纸。是张参军证,照片上的年轻小伙眉眼英挺,穿着军装,胸前别着红花。落款日期是1953年3月,与嫁衣上的年份刚好吻合。
“原来月香等的是抗美援朝的战士……”颛孙?叹了口气,指尖划过参军证上的钢印,触感凹凸分明,“当年多少这样的故事,都埋在时光里了。”
突然,慕容?指着玉佩惊呼,声音里带着兴奋:“你们看,这里有字!”
阳光正好穿透云层,金亮亮的照在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上。青玉的纹路里,竟刻着极小的字,是用针尖一点点刻上去的:“抗美援朝光荣,等君归娶月香”。字迹虽小,却力道十足。
濮阳?的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刚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争执声,夹杂着拍桌子的响动。是废品站的老板和拆迁办的人,为首的大嗓门穿着灰色夹克,叉着腰,满脸不耐烦:“说了这片区必须拆,你们还在这磨蹭什么?耽误工期谁负责!”
“这房子不能拆!”老周突然从担架上坐起来,不顾医生的阻拦,挣扎着要下来,“这里藏着月香的绣绷,还有我们的念想!”
大嗓门刚要发作,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突然看到濮阳?手里的嫁衣,脸色猛地变了,像被泼了盆冷水:“这……这绣活是我妈当年说过的!她说百福巷有个绣娘,绣的牡丹比真花还艳,能引来蜜蜂。”他突然红了眼,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妈也爱在汤里加酸菜,和月香奶奶是邻居。”
众人正愣着,巷口突然驶来辆黑色轿车,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串水花。车门打开,下来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黑色西装熨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捧着个锦盒,径直走到濮阳?面前,递过锦盒:“我是月香奶奶的远房侄子,名叫不知乘月,我奶奶临终前说,让我把这个交给能找到嫁衣的人。”
不知乘月,此名取自王维《山居秋暝》“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其人身形挺拔,如松立山岗。发梳得整齐,一丝不乱,发间隐见几缕银丝。面膛光洁,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眼神温和如月下清泉。黑色西装剪裁合体,内搭白色衬衫,领口系着深灰色领带,皮鞋擦得锃亮,映出地面光影。
锦盒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里面是把匕首,刀鞘上镶嵌着细碎的珍珠母贝,在阳光下泛着月光般的柔光,像把月光揉碎了嵌在上面。刀柄处竟也绣着缠枝牡丹,用金线银线交织而成,与嫁衣上的图案完美衔接。
“这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月光刀’,当年月香奶奶的父亲是宫廷绣匠,用‘盘金绣’技法缠绕刀身,能让刀刃更锋利,还能防锈。”不知乘月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在演奏,“我奶奶说,当年她怕老周哥打仗有危险,偷偷把这刀塞在他的行李里,没想到他一直带在身边,后来受伤住院,又被送回了家里。”
老周突然颤抖着伸出手,布满老茧的指尖摸到刀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往下淌:“这刀……当年救过我的命,在战场上砍过敌人的刺刀,我一直以为是组织发的,没想到是她……”
不知乘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张旧照片,边缘都磨毛了。其中一张是年轻的月香和老周站在槐树下,月香穿着蓝布旗袍,手里拿着绣绷,眉眼弯弯。老周穿着白衬衫,腰间别着那把月光刀,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虎牙。
“我奶奶说,她没等到你回来,就把嫁衣藏在了墙里,想着等你回来再绣完。”不知乘月把照片递给老周,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她终身未嫁,临终前还在绣那半朵牡丹,手指都磨出了厚茧。”
濮阳?突然想起暗格里的嫁衣,牡丹只绣了半朵,银线在结尾处打了个结,打得紧实,像是在等待什么。她回头看向裁缝店的方向,阳光已经把巷口的积水晒成了金色,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钻。
“我们把嫁衣补完吧。”濮阳?突然说,声音不大,却带着坚定,“就在这百福巷,让月香奶奶的念想有个归宿。”
众人纷纷点头,钟离龢立刻转身往废品站跑,嘴里喊着:“我去拿银线,上次收的旧绣品里有好线!”慕容?从随身包里掏出活字颜料,红的、金的、银的摆了一地:“颜料我这有,都是天然矿粉调的,不掉色!”端木?从药箱里拿出消毒棉,蘸了酒精小心地擦拭着旧绣绷,生怕弄坏了木框:“先消消毒,别沾了细菌。”
不知乘月站在一旁,看着濮阳?穿针引线,突然开口:“我奶奶说,绣绷里的每一针,都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牡丹绣得越艳,思念就越重。”
濮阳?的指尖穿过真丝布料,银线在她手中翻飞,像有条银色的小蛇在游走。她采用的是“苏绣”中的平套针法,针脚起落藏于纹路之中,渐渐补全了那朵牡丹。阳光照在嫁衣上,银线泛着柔和的光,竟真的像月光落在了布上,温柔又明亮。
就在牡丹绣完的瞬间,巷口突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吱呀”声,尖锐得刺耳。一辆货车失控冲了过来,车头冒着黑烟,朝着正在围观的人群撞去。漆雕?眼疾手快,右腿一蹬地面,身体像离弦的箭冲出去,一把推开身边的颛孙望母子,自己却被货车的后视镜刮到,踉跄着退了几步,撞到墙上发出闷响。
“小心!”拓跋?猛地扑过去,双臂紧紧抱住漆雕?的腰,把她往旁边带。货车擦着他们的身边驶过,“砰”的一声撞在了老槐树上,树干剧烈摇晃,树叶哗哗往下掉,砸了众人一头一脸。
漆雕?抬头看着拓跋?,他的额角被后视镜刮到,渗出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黑色短打上,红得刺眼。他却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手臂像铁箍一样。周围的惊呼声里,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拓跋?的眼神里满是后怕,突然低头,吻上了她沾着血的唇角。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血腥味与雨水的潮湿,却异常坚定。漆雕?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抬手抱住了他的后背,指尖攥紧了他军绿色的工装,把他抱得更紧。唇齿相依间,她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和心脏有力的跳动。
濮阳?停下手中的针线,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眶突然热了。她低头看向绣绷上的嫁衣,那朵完整的牡丹在阳光下泛着光,银线绣成的“月香1953”像是活了过来,在红布上轻轻跳动,像有了生命。
不知乘月走到她身边,递过一张折叠的纸条,纸质泛黄:“这是我奶奶的养生食谱,她说绣活费眼,要多吃枸杞和桑葚,能清肝明目。”纸条上的字迹娟秀,末尾画着半朵牡丹,栩栩如生,“还有这个,我太爷爷留下的中药方,治跌打损伤的,刚才那位姑娘好像受伤了。”
濮阳?接过纸条,目光落在药方上的“当归、红花、乳香、没药”上,这些药材都是活血化瘀的良药。她突然想起月香奶奶临终前的笑容,温暖又安详。抬头看向老槐树,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刚好落在嫁衣上,把那朵牡丹照得愈发鲜艳,像要开出真花来。
老周坐在担架上,摩挲着手里的玉佩和月光刀,泪水滴在刀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钟离龢递给他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爷,您该高兴,月香奶奶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你们‘团圆’了,这是喜泪。”
远处,消防队员正在收拾工具,金属碰撞声叮当作响。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听不见了,被风吹得没了踪影。百福巷里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和濮阳?手中绣针穿过布料的轻微声响,“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不知乘月看着补完的嫁衣,突然开口,语气带着期许:“我打算在这开个刺绣工坊,专门教年轻人做传统绣活,就叫‘月香绣坊’。”他看向濮阳?,眼神里满是诚恳,“濮阳老板,你手艺好,又懂月香奶奶的心意,愿意来当师傅吗?”
濮阳?刚要回答,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巨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颤。回头时,只见那面藏过嫁衣的老墙突然塌了一角,尘土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烟尘散去后,露出里面更多的暗格,每个暗格里都放着个绣绷,绷面上全是未完工的绣品,牡丹、梅花、兰花、菊花,每一件都绣得栩栩如生,色彩依旧鲜亮。
最里面的暗格里,躺着个小小的木盒,红漆已经剥落。打开后,里面是一沓书信,用红绳捆着,信封上的字迹都是“致周郎”,墨迹有的深有的浅,落款日期从1953年一直延续到2020年,整整六十七年。
老周颤抖着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手指一碰都怕碎掉。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娟秀:“今日槐花开,想你当年模样。”
濮阳?的视线落在那沓书信上,又看向窗外的老槐树,白色的花瓣正随着微风飘落,落在嫁衣的红布上,像撒了把碎雪。她拿起绣绷,银线在阳光下闪着光,突然明白月香奶奶从未真正等待,她的爱早已绣进每一针每一线,在时光里开出了永不凋零的花。
不知乘月突然指向天空,声音里带着惊喜:“快看!”
众人抬头望去,一道彩虹正挂在百福巷的上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分得清清楚楚,把青灰的瓦檐染得色彩斑斓。钟离龢掏出手机拍照,手指都在抖:“这可是好兆头!以后咱们百福巷,再也不会有遗憾了!”
濮阳?低下头,继续绣着嫁衣的下摆,打算加绣一圈缠枝莲。银线穿过布料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了月香奶奶的笑声,轻得像风,暖得像阳光。而那把月光刀,正躺在一旁的锦盒里,刀鞘上的牡丹在彩虹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晕。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叫骂声。几个穿黑色背心的壮汉走了过来,为首的脸上带着刀疤,手里拎着根钢管,指着不知乘月喊:“就是你要开绣坊?这片区的保护费还没交,想开店?没门!”
不知乘月皱起眉头,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众人面前:“什么保护费?这是合法经营,你们别乱来。”
刀疤脸嗤笑一声,挥了挥手里的钢管,钢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合法?在这一片,老子说的就是法!要么交五万块保护费,要么把这破嫁衣留下当抵押,不然今天谁也别想走!”
拓跋?刚要上前,被漆雕?拉住。她活动了下手腕,小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眼神锐利:“对付这种人,不用讲规矩。”她当年可是省拳击冠军,对付几个小混混绰绰有余。
公西?从工具箱里摸出个小锤子,掂量了下:“我的修笔工具也能当武器。”钟离龢捡起地上的撬棍,虽然力气不大,但也攥得紧紧的。
刀疤脸见他们不肯妥协,怒喝一声:“给我打!”几个壮汉立刻冲了上来,钢管挥得虎虎生风。
漆雕?侧身躲过一击,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右手一拳打在他的胸口,壮汉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拓跋?一脚踹飞一个冲过来的混混,动作干净利落。公西?用锤子砸向壮汉的膝盖,疼得对方嗷嗷直叫。
混乱中,一个壮汉绕到后面,举起钢管朝着濮阳?砸去。她正专注于绣活,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不知乘月突然扑过来,挡在她身前,钢管重重砸在他的背上,发出闷响。
“乘月!”濮阳?惊呼一声,手里的绣针掉在地上。
不知乘月闷哼一声,却没倒下,他从腰间摸出个东西,是个小巧的铜制哨子,放在嘴里一吹,尖锐的哨声划破天空。很快,巷口驶来几辆警车,警笛声由远及近。
刀疤脸脸色一变,转身要跑,却被赶过来的警察堵住。原来不知乘月早就料到可能有麻烦,提前联系了辖区民警,刚才的哨声是信号。
“敢在百福巷闹事,你以为这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警察铐住刀疤脸,语气严厉。刀疤脸耷拉着脑袋,再也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众人松了口气,端木?赶紧过来给不知乘月检查伤口,还好只是皮外伤。不知乘月笑了笑,看向濮阳?:“没事,小伤。”
濮阳?捡起地上的绣针,重新穿好线,心里却有些不安。她总觉得刚才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刀疤脸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混混,倒像是有人指使。
这时,老周突然指着远处,声音发颤:“那……那不是当年的赵二柱吗?”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刀疤脸被押上警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眼神阴狠。老周叹了口气:“当年他就爱欺负人,没想到现在还是这德行。”
拓跋?揉了揉拳头:“这种人就该好好管教,不然迟早再出来害人。”漆雕?靠在他身边,伤口已经用纱布包扎好:“以后开绣坊,得找几个人看着,安全第一。”
不知乘月点了点头:“我会安排的,谢谢大家今天帮忙。”他从包里拿出些钱,要给众人当酬劳,却被濮阳?拒绝了。
“都是街坊邻居,谈钱就见外了。”濮阳?笑着说,“以后绣坊开起来,我们还能过来帮忙呢。”
钟离龢也附和道:“对!我收废品时看到有合适的布料,给你们留着!”太叔黻举着画板:“我可以给绣坊画宣传画,保证好看!”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渐渐轻松起来。濮阳?拿起绣绷,看着上面完整的牡丹,心里暖暖的。她突然想起月香奶奶的书信,问不知乘月:“这些书信,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把它们放在绣坊里展览,让大家知道月香奶奶和老周的故事。”不知乘月眼神坚定,“这是一段珍贵的记忆,不该被遗忘。”
老周抹了把眼泪:“好,好啊……这样月香也能安心了。”
就在这时,慕容?突然发现玉佩上的字好像变了,原本刻着的“等君归娶月香”后面,似乎多了几个小字。他赶紧让众人过来看,阳光照射下,小字清晰可见:“此生不渝,来世再续”。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眼眶泛红。颛孙?叹了口气:“真是一段深情,可惜没能早点重逢。”
濮阳?摸着玉佩,突然想起月香奶奶临终前的笑容,或许她早就知道老周还活着,只是没能等到见面的那天。但现在,他们的故事被保留下来,也算是一种圆满。
傍晚时分,众人各自散去。濮阳?回到裁缝店,把嫁衣挂在墙上,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银线泛着柔和的光,像月香奶奶在微笑。她拿出不知乘月给的养生食谱,上面写着“枸杞桑葚粥”“菊花茶”等,都是明目护眼的,打算明天就试试。
刚要关门,拓跋?和漆雕?走了进来。漆雕?手里拿着个小瓶子:“这是端木?给的药膏,治跌打损伤的,你留着备用。”拓跋?则递过一把刀:“这是我家传的水果刀,很锋利,你做针线活时说不定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