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修车铺矿工丰碑(1 / 2)奚凳
镜海市西郊,修车铺斜斜倚在铁轨旁,铁皮顶被岁月浸成铁锈红,风一吹,挂在屋檐下的旧轮胎就“哐当哐当”撞着墙,像在数着日子。铺子里的机油味混着铁轨边青草的腥气,飘出半条街,墙角那辆缺了轱辘的二八自行车上,还沾着去年矿难遗址的黑泥——那是小柱子他爸最后一次骑过的车。
清晨六点,天刚蒙着层薄光,濮阳黻踩着布鞋先到了。她围着靛蓝土布围裙,围裙下摆还绣着半朵桂花,是太外婆传下来的样式。刚推开门,就看见西门?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块磨得发亮的钢筋片,晨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斜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满地的零件上,像给那些冰冷的铁件镀了层暖边。
“咋样?”濮阳黻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铁砧上,桶盖一掀,小米粥的香气混着红枣的甜气就漫开了,“昨晚琢磨到后半夜?”
西门?没抬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钢筋片在他手里转了个圈,露出上面模糊的刻痕——是个“撑”字。“你看这弧度,”他声音有点哑,像是被机油呛着了,“当年他就是这么撑着井壁,把三个工友推出去的,自己却没来得及……”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是单于黻的女儿,单晓棠,穿着件明黄色的工装夹克,头发扎成高马尾,发梢还沾着点工地的水泥灰。她手里拎着个大帆布包,一进门就把包往地上一墩,里面的钢筋条“哗啦”响:“西叔,濮阳姨,我把‘建筑音乐社’的家伙事儿带来了!昨天跟工友们合计着,用钢筋拼五线谱,今天正好试试能不能跟你这雕塑的弧度合上!”
正说着,淳于黻抱着个声纹记录仪走了进来,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别着支钢笔,是上次声纹寻亲时用的那支。“刚从老教授那过来,”她把记录仪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动着几条波纹,“他说上次那对失散姐妹的声纹,跟咱们这钢筋震动的频率有点像,让我带来试试,说不定能拼出点新东西。”
突然,铺子里的灯泡“滋啦”响了一声,猛地暗了下去,又瞬间亮起来,晃得人眼睛发花。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叔黻抱着一束三色花跑进来,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她那件粉色的连衣裙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蝴蝶:“不好了不好了!刚才路过矿难纪念碑,看见有几个人在那鬼鬼祟祟的,好像在撬底座上的鞋印拓片!”
西门?“腾”地站起来,手里的钢筋片“当啷”掉在地上。他快步走到门口,往外一看,只见远处矿难纪念碑旁,几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人正蹲在底座前,手里拿着撬棍,一下下撬着那些拓印——那是几十位矿工家属亲手拓下的亲人鞋印,是“生命之墙”最珍贵的部分。
“住手!”西门?大吼一声,抓起墙角的扳手就冲了出去。濮阳黻和单晓棠也跟着跑,淳于黻赶紧把声纹记录仪塞进包里,太叔黻把花往桌上一放,也攥着个小扳手跟了上去。
跑到纪念碑前,那几个人已经撬下来两块拓片,正往包里塞。为首的是个留着寸头的男人,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他转过头,看见冲过来的西门?,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哟,这不是‘撑天矿工’雕塑的作者吗?别这么大火气,我们就是觉得这破石头片子碍事,想挪个地方。”
“碍事?”西门?气得手都抖了,指着那些拓片,声音发颤,“这上面每个鞋印,都是一条人命!是他们用命撑起了这矿山,你敢说碍事?”
寸头男嗤笑一声,挥了挥手里的撬棍:“人命值几个钱?我们老板说了,这地方要盖新楼盘,这破纪念碑和你那破雕塑,都得挪走!识相的就别挡道,不然……”
他话还没说完,单晓棠突然冲上去,一脚踹在他腿上。寸头男没防备,“哎哟”一声单膝跪地,手里的撬棍也掉了。“不然怎样?”单晓棠叉着腰,马尾辫甩了甩,“你知道这雕塑是用什么做的吗?是当年矿工们用的钢筋,每一根都浸过他们的汗!你敢动一下,我让‘建筑音乐社’的人天天来这儿奏乐,吵得你们老板睡不着觉!”
濮阳黻也上前一步,从围裙兜里掏出个鞋垫,上面绣着桂花,正是上次太外婆带来的那双旧布鞋上拆下来的:“这鞋垫上的桂花,是四代人的念想。你们想拆纪念碑,先问问我们这些把亲人念想刻在这儿的人同不同意!”
淳于黻打开声纹记录仪,屏幕上的波纹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你们听!”她把记录仪凑到寸头男耳边,里面传出一阵低沉的震动声,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这是钢筋的震动频率,跟当年矿工们在井下敲打的节奏一模一样!你们拆了纪念碑,就是断了这些人的念想,小心他们夜里来找你们!”
寸头男被震得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警笛声,越来越近。太叔黻笑着挥了挥手:“忘了告诉你们,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给派出所打电话了,就说有人破坏公共纪念设施。”
寸头男脸色一变,赶紧招呼手下:“撤!”几个人慌忙把撬下来的拓片往包里塞,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就被赶来的警察拦住了。
看着警察把人带走,西门?长长舒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钢筋片,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还好赶上了,”他喃喃道,“这些拓片,不能丢。”
“何止不能丢,”单晓棠蹲下来,看着底座上的鞋印,“我们得想个办法,让这些鞋印永远留在这儿。对了西叔,你不是要做‘撑天矿工’雕塑吗?我们可以把这些鞋印拓片融到雕塑里,让它成为雕塑的一部分!”
濮阳黻点点头:“这个主意好!我可以用鞋垫上的刺绣技法,把每个鞋印的纹路都绣在钢筋上,这样既保留了原样,又多了层意义。”
淳于黻也说:“我可以把刚才录下的钢筋震动声做成声纹,刻在雕塑的底座上,只要有人靠近,就能听到当年矿工们的声音。”
太叔黻捧着三色花,眼睛一亮:“我可以在雕塑周围种上三色花,每朵花代表一个家庭,让这里不仅有纪念,还有生机!”
几个人正说得热闹,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小柱子,他已经长成了个小伙子,穿着件深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煤矿安全工程师的徽章。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走到西门?面前,递了过去:“西叔,这是我画的雕塑设计图,你看看行不行。我把爸爸当年撑井壁的姿势改了改,让他的手能护住那些鞋印拓片,就像他当年护住工友们一样。”
西门?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眼眶瞬间红了。图上的矿工张开双臂,牢牢撑着井壁,脚下踩着无数个鞋印,背后是冉冉升起的太阳。“好,”他哽咽着说,“就按这个来!”
接下来的日子,修车铺成了临时的工作室。西门?负责焊接钢筋,火花在他手里溅起,像一朵朵小小的烟花;濮阳黻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在钢筋上绣着鞋印纹路,桂花丝线在她指间穿梭;淳于黻对着声纹记录仪,一点点调整着频率,让那些震动声更清晰;太叔黻每天都带来新鲜的三色花,把它们种在工作室周围,让整个铺子都浸在花香里;单晓棠带着“建筑音乐社”的人,用钢筋拼着五线谱,时不时奏上一段《小星星》,跟远处的铁轨声混在一起,格外动听。
这天中午,阳光正好,铺子里的人都在忙碌着。突然,门口来了个陌生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旧布包。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问道:“请问,这里是做‘撑天矿工’雕塑的地方吗?”
西门?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焊枪:“是啊,您有什么事吗?”
那人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本日记。“我叫沈不知,”他声音有点低沉,“是当年跟小柱子他爸一起下井的矿工,那场矿难,我是幸存者之一。”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沈不知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几个穿着矿工服的男人,站在井口前笑着,其中一个就是小柱子的爸爸。“当年,是他把我推出去的,”沈不知的眼睛红了,“我一直想做点什么,来纪念他,还有那些没能出来的兄弟。这次听说要做雕塑,我就把这些照片和日记带来了,希望能帮上点忙。”
小柱子接过日记,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爸爸熟悉的字迹:“今天下井,看到小柱子在门口等我,他说长大了也要当矿工,像我一样。我告诉他,矿工要保护好自己,也要保护好身边的人。”
看着日记,小柱子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爸,”他哽咽着说,“我没让你失望,我成了煤矿安全工程师,以后再也不会让矿难发生了。”
沈不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爸要是知道,肯定会高兴的。对了,我还会点木工活,雕塑的底座,我来帮你们做吧,保证结实耐用。”
有了沈不知的加入,工作室更热闹了。他每天都早早来,晚晚走,手里的刨子在木头上翻飞,木屑像雪花一样落下来,渐渐堆成了小山。濮阳黻把他带来的照片里的人物,绣在了钢筋上;淳于黻把照片里矿工们的笑声,加到了声纹里;太叔黻在底座周围种上了更多的三色花;单晓棠则用钢筋拼出了照片里的井口模样。
这天晚上,所有人都累得倒在地上,看着半成品的雕塑,心里满是成就感。突然,西门?想起了什么,站起来说:“对了,我们还没给雕塑写铭文呢!小柱子,你不是要立‘安全牌’吗?不如把铭文和安全牌结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