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86章 报社的活字传承(1 / 2)奚凳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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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海市的秋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夜雨过后,报社后院的银杏叶便簌簌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金。仲孙黻蹲在活字工坊的木窗前,指尖拂过案上排得整整齐齐的活字,那些泛着墨香的木质方块,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透着一股子执拗的力道——就像她父亲当年攥着刻刀的模样。

工坊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裹着银杏叶的气息涌进来,仲孙黻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针织开衫。门口站着的是报社的实习生小苏,姑娘手里捧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几分雀跃又忐忑的神色:“仲孙老师,国家博物馆的回执到了,还有……还有一位姓周的老先生说是您的故人,在会客室等您。”

“故人?”仲孙黻愣了愣,指尖停在一枚刻着“勇”字的活字上——这枚字的右上角缺了一点,是当年她初学刻字时,不小心用刻刀蹭掉的。这些年她试过无数次补全,却总觉得补上的笔画透着股生硬,后来索性就留着这道缺憾,像留着一段没说完的话。

她起身时,案上的台灯晃了晃,暖黄的光在活字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那些影子交错着,竟像极了父亲当年在灯下教她排字的场景。仲孙黻深吸一口气,将那枚“勇”字活字小心地放进锦盒,才跟着小苏往会客室走。

会客室的玻璃窗擦得透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红木沙发上,给空气里的尘埃镀上了层金边。沙发上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穿的藏青色中山装熨得笔挺,袖口却磨出了淡淡的毛边,一看就是穿了许多年的旧物。老人手里捧着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镜海市报社成立六十周年”的字样,缸沿有个小小的豁口,仲孙黻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父亲当年用了大半辈子的杯子。

“黻丫头,好久不见。”老人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脸上的皱纹像被时光揉过的宣纸,却在看到仲孙黻的瞬间,眼尾泛起了柔和的弧度。他起身时,动作有些迟缓,左手下意识地扶了扶腰,仲孙黻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少了一截,那道疤痕狰狞却熟悉,是当年父亲在车间操作机器时,为了救他留下的。

“周叔?”仲孙黻的声音有些发颤,记忆里那个总爱蹲在报社后院和父亲一起修活字的男人,似乎还是当年的模样,可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又清晰地刻着岁月的痕迹。她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指尖触到老人袖口的布料,粗糙却温暖,“您怎么会来?我以为……以为您早就离开镜海市了。”

周明远笑了笑,将搪瓷缸放在茶几上,缸底与桌面碰撞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像是在叩问时光:“退休后回了老家,前阵子在报纸上看到你把活字捐给博物馆的消息,就想着来看看。你父亲当年总说,这活字啊,得有个懂它的人接着,不然就成了一堆没用的木头疙瘩。”

他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包,层层打开后,露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上写着“活字雕刻手记”,字迹遒劲有力,正是仲孙黻父亲的笔迹。“这是你父亲当年的手记,里面记着他刻每一枚活字的心得,还有……还有你小时候在旁边涂鸦的痕迹。”周明远将笔记本递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当年报社拆迁,大家都忙着搬机器,我看着这本子被丢在角落里,就偷偷收了起来,想着总有一天要还给你。”

仲孙黻接过笔记本,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眼眶瞬间就热了。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果然夹着张小小的涂鸦,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里举着枚比人还高的活字,旁边用铅笔写着“爸爸是超人”——那是她五岁时画的,当时父亲正在刻“国”字,她觉得那枚活字又大又威风,就忍不住在旁边画了起来。

“当年你父亲刻‘家’字,刻了整整三天。”周明远看着仲孙黻翻笔记本的模样,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的意味,“他说‘家’字最难刻的不是宝盖头,是下面的‘豕’,得刻出那种踏实又温暖的感觉,就像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的样子。你小时候总在他刻字时捣乱,把活字扔得满地都是,他也不恼,就蹲在地上陪着你捡,嘴里还念叨着‘慢点捡,别碰着刻刀’。”

仲孙黻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手里还攥着一枚没刻完的“爱”字活字,含糊地对她说:“黻丫头,活字……要传下去,别让它断了……”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再次推开,小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仲孙老师,不好了,博物馆的人来了,说……说我们捐的活字有问题,要把活字运回去重新鉴定!”

仲孙黻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周明远也皱起了眉头,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怎么回事?当初鉴定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说有问题?”

三人匆匆赶到报社门口,只见两辆印着“国家博物馆”字样的面包车停在路边,几个穿着正装的工作人员正围着一个木箱子,箱子里装的正是仲孙黻捐给博物馆的活字。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严肃地对围上来的报社员工说:“根据最新的鉴定报告,这些活字的年代存在争议,部分活字的刻制工艺与清代的工艺不符,我们怀疑这些活字是后期仿制品,必须运回博物馆重新鉴定。”

“仿制品?”仲孙黻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不可能!这些活字是我父亲亲手刻的,有些甚至是我祖父传下来的,怎么可能是仿制品?你们是不是鉴定错了?”

“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戴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强硬了几分,“如果您对鉴定结果有异议,可以向博物馆提交书面申请,但在此之前,这些活字必须运回博物馆,这是规定。”

周明远走到仲孙黻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看向戴眼镜的年轻人:“小伙子,我是周明远,当年在报社活字车间工作过,这些活字我看着它们被刻出来的,每一枚活字的纹路、每一道刻痕,都有它的故事。你们说工艺不符,能不能具体说说哪里不符?”

年轻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他翻开手里的文件,指着其中一段说:“你看这里,清代活字的刻制通常会在字底留一道浅浅的凹槽,用于固定活字,而你们捐的这些活字,字底都是平的,这不符合清代的工艺特征。还有这里,这枚‘勇’字活字,右上角缺了一点,根据我们的资料,清代的活字刻制非常严谨,很少会出现这样的缺憾。”

仲孙黻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年轻人说的是事实。父亲刻字时,确实不喜欢在字底留凹槽,他说那样会破坏字的完整性;而那枚“勇”字活字的缺憾,更是她亲手造成的。可这些都是活字的故事啊,怎么就成了判定仿制品的依据?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女人约莫四十岁左右,气质优雅,手里拿着个公文包,径直走到人群前,对戴眼镜的年轻人说:“小王,等一下,鉴定报告可能存在误差,我刚接到博物馆的电话,让我们暂时停止运回活字,重新进行鉴定。”

戴眼镜的年轻人愣了愣,有些疑惑地看着女人:“李主任,您怎么来了?刚才博物馆不是还说……”

“情况有了新的变化。”李主任打断他的话,然后转向仲孙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您好,我是国家博物馆非遗部的主任李薇,很抱歉给您带来了困扰。我们刚刚收到一位老专家的反馈,他说当年镜海市报社的活字刻制工艺确实有自己的特色,不排除与清代传统工艺存在差异的可能,所以需要重新组织专家进行鉴定。”

仲孙黻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周明远也露出了笑容,对李薇说:“多谢李主任,这些活字承载着太多人的回忆,可不能就这么被判定为仿制品。”

李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仲孙黻手里的笔记本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这是……”

“这是我父亲当年的活字雕刻手记。”仲孙黻翻开笔记本,指着里面的字迹说,“里面记着他刻每一枚活字的心得,还有一些老照片和涂鸦。”

李薇接过笔记本,仔细翻看着,越看越惊讶:“这些资料太珍贵了!如果能把这些内容整理出来,对于研究镜海市的活字印刷工艺,甚至是中国近现代的活字印刷史,都有很大的帮助。仲孙老师,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和博物馆合作,把这些内容出版成书?”

仲孙黻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眼里泛起了光。她想起父亲当年总说,活字不仅是一种技术,更是一种文化,要让更多人知道活字的故事。如果能把父亲的手记出版成书,不正是对父亲最好的告慰吗?

就在这时,小苏突然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手机,兴奋地对仲孙黻说:“仲孙老师,好消息!乡村小学的‘活字工坊’已经成立了,孩子们第一次尝试刻字,就刻出了‘我爱中国’这四个字,老师还发来了照片!”

仲孙黻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围在一张木桌前,手里拿着小小的刻刀,认真地在木块上刻着字。桌子中央摆着一枚大大的“国”字活字,正是她父亲当年刻的那枚。孩子们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里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周明远凑过来看了看手机,笑着说:“好啊,真好!你父亲要是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很开心的。当年他总说,要让孩子们都知道活字的魅力,现在终于实现了。”

李薇也凑过来看了看,眼里满是赞赏:“这真是个好项目!如果乡村小学的‘活字工坊’需要帮助,博物馆可以提供一些专业的指导和资料,我们也希望能让更多的孩子了解活字印刷术,了解我们的传统文化。”

仲孙黻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父亲的活字、周叔的守护、博物馆的支持、孩子们的热爱……这些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被时光串成了一条项链,挂在了镜海市的脖子上,也挂在了她的心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勇”字活字,突然觉得那道缺憾不再是缺憾,而是一段温暖的回忆,是父亲对她的包容,是她与活字之间的羁绊。她抬起头,望向报社后院的银杏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像铺了层金色的活字,那些活字交错着,拼成了“传承”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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