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澡堂的云端记忆(1 / 2)奚凳
镜海市的初冬,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青石板路、斑驳的砖墙都晕成了模糊的剪影。申屠龢推着那辆铁皮车,车轱辘每碾过一块青石板,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车把上挂着的铜铃,是昨天从澡堂旧物堆里翻出来的,铜绿深处嵌着半根花白的头发,那是张爷爷生前用的搓澡巾挂钩。张爷爷走了快半年了,可每次看到这铜铃,申屠龢总觉得他还在澡堂里,坐在最里面的木凳上,笑着喊她“小李”。
“申屠姐,早啊!”巷口包子铺的胖婶掀开蒸笼,白雾瞬间腾起,裹住了她半个身子,空气中弥漫着桂花和面粉的香甜。“今天的糖包多放了桂花,特意给张爷爷留的,他生前最爱这口了。”
申屠龢攥紧车把上的毛巾,指尖触到布料上那个磨白的“张”字——这是张爷爷老伴当年一针一线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精致的绣品都让她心头一紧。“胖婶,别留了,”她的声音轻得像晨雾,风一吹就散,“张爷爷他不在了,留着给新来的李爷爷吧,他昨天说想吃点甜的。”
铁皮车继续往前,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突然混进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着地面。申屠龢回头,看见一个穿藏青色羽绒服的姑娘站在雾里,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手里紧紧攥着个褪色的布包,布角上绣着的莲花已经快磨平了,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您……您是申屠龢师傅吗?”姑娘的声音发颤,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照片里,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背景是一片飘着经幡的草原,风似乎正吹动着经幡,带着遥远的气息。“我找您,是关于我外公的事,我找了好多地方,终于有人说您可能知道点线索。”
申屠龢的目光一下子钉在了照片上男人的眉眼上——那轮廓、那眼神,竟和张爷爷老伴的遗像有七分相似!张爷爷老伴走得早,遗像一直摆在澡堂的休息室里,申屠龢每天都会擦拭,对那张脸再熟悉不过。就在这时,车把上的铜铃突然“叮铃——当啷——”响了起来,晨雾被一阵风吹开一角,她看见姑娘羽绒服的拉链上,挂着个小小的银铃铛,款式和张爷爷当年给老伴买的一模一样,那是张爷爷在他们结婚三十周年时,跑遍了整个镜海市才找到的。
“你外公叫什么名字?”申屠龢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她意识到,这或许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寻人,背后可能藏着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我外公叫陈建军,”姑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1968年去的西藏当兵,1972年退伍后就没了消息,我外婆卓玛,去年去世前还一直念叨着他,说他答应过要带她洗一次城里的澡堂。”
申屠龢的心猛地一沉,张爷爷生前好像提过一嘴,说他老伴有个弟弟在西藏当兵,后来就没了音讯,难道……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能赶紧推着铁皮车,“走,去澡堂说,那里暖和,我们慢慢聊。”
澡堂的铁门推开时,一股混着皂角香和热水蒸汽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晨雾带来的寒冷。申屠龢把铜铃挂在更衣室的挂钩上,那挂钩已经有些生锈,却依旧牢牢地挂着铜铃,像是挂着一段沉甸甸的回忆。转身,她就看见李爷爷坐在最里面的木凳上,手里摩挲着一块檀香皂,香皂的包装纸已经泛黄,边缘也有些破损。
“李爷爷,您怎么这么早?”申屠龢走过去,给李爷爷倒了杯热水。
李爷爷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疲惫,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睡不着,就想来这儿坐坐,闻着这皂角味,心里踏实。”他把檀香皂递到申屠龢面前,“上周你说要按张爷爷的描述绣新搓澡巾,我偷偷给你塞了这个,你闻闻,这味像我那口子当年用的香皂,每次闻到,我都觉得她还在我身边。”
申屠龢接过香皂,轻轻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鼻尖,温柔而绵长。“您放心,等搓澡巾绣好了,我第一个给您用。”
“小李啊,今天水温调高点,”李爷爷的声音带着老态的沙哑,却突然拔高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昨天梦见我家老婆子了,她说草原上的冬天比这冷多了,冻得人骨头都疼,我想让这水热点,就当给她暖暖身子。”
申屠龢刚要转身去拧热水阀,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等等!申屠师傅,您等等!”穿藏青色羽绒服的姑娘追了进来,跑得太急,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一个旧笔记本滚到了申屠龢脚边,扉页上写着“卓玛”两个字,字迹娟秀,却被泪水浸得发皱,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模糊不清。
姑娘蹲下身,慌忙地捡着地上的东西,围巾滑落下来,露出颈间一道浅浅的疤痕,像一条细小的蜈蚣。“对不起,我太着急了,”她喘着气,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稀世珍宝,“我外公叫陈建军,1968年去的西藏,1972年退伍后就没了消息。我外婆卓玛,去年去世前还在说,他答应过要带她洗次城里的澡堂,说城里的澡堂水特别暖,能洗去所有的疲惫。”
李爷爷原本还在低头摩挲檀香皂,听到“陈建军”和“卓玛”这两个名字时,突然猛地站起身,木凳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澡堂里格外突兀。他踉跄着走到姑娘面前,脚步有些不稳,手指颤抖地抚过笔记本上的“卓玛”二字,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你外婆……你外婆是不是左手虎口有个月牙形的疤?是年轻时挤牛奶被牛蹄子蹭的?”
姑娘愣住了,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虎口——那里也有个一模一样的疤,是小时候和外婆一起挤牛奶时,不小心被牛蹄子蹭到留下的。“您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这是外婆独有的疤,除了家里人,没人知道啊!您认识我外婆?”
蒸汽从浴池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脸,却模糊不了空气中弥漫的激动和期待。申屠龢看着李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东西,红布已经有些褪色,上面还绣着简单的花纹。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块磨损严重的手表,表盘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卓”字——这个字,申屠龢太熟悉了,张爷爷老伴遗像旁放着的那块手表,表盘上也刻着一个“卓”字,两块手表的款式、大小几乎一模一样,显然是一对。
“这……这是怎么回事?”姑娘看着手表,又看看李爷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这块手表,和我外婆留给我的那块好像是一对!我外婆说,这是当年外公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另一块外公自己戴着,怎么会在您这儿?”
李爷爷的手紧紧攥着手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攒了几十年的情绪都压下去,“孩子,你先坐,听我慢慢说,这里面的故事,太长了,也太苦了。”
李爷爷坐在木凳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手表,热水的雾气让他的眼睛越来越红,也让他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当年,我和你外公陈建军是同一个部队的战友,我们一起去的西藏,一起在边境巡逻,一起吃过压缩饼干,一起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遥远而艰难的岁月,“1971年冬天,我们在边境巡逻时遇到了雪崩,铺天盖地的雪瞬间就把我们埋了大半。当时情况特别危急,我和你外公都受了伤,身上的压缩饼干也只剩下最后一块。你外公把饼干塞给我,说‘老李,你比我年轻,你一定要活下去,帮我照顾好卓玛’,然后他就把我往安全的地方推,自己却被更大的雪浪卷走了……”
说到这里,李爷爷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那哭声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我对不起他,我没能找到他的尸体,也没能早点回来告诉卓玛真相,我怕她受不了……”
申屠龢站在一旁,心里也酸酸的,她突然想起张爷爷去世前说的话:“我那口子总说,她有个弟弟在西藏当兵,叫陈建军,1972年就该回来的,却连封信都没有,她到死都惦记着他。”原来,张爷爷的老伴就是陈建军的姐姐!申屠龢转身从铁皮车里拿出VR设备——那是社区上周送来的,说是让老人们能通过虚拟现实技术“回到”过去的地方,重温那些难忘的时光。
“李爷爷,要不试试这个?”申屠龢把VR眼镜递过去,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这是VR眼镜,能还原过去的场景,说不定能让您‘见’到卓玛阿姨。”
李爷爷的手抖得厉害,他接过VR眼镜,像是接过了一个沉重的使命,好不容易才戴上。申屠龢在设备上操作了几下,画面切换到了一片广阔的草原,蓝天、白云、成群的牛羊,还有远处飘着的经幡,和照片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画面刚切换到草原,李爷爷就突然哭出了声,那哭声比刚才更撕心裂肺。屏幕里,穿藏装的卓玛正蹲在牛圈旁挤牛奶,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像撒了把金粉,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和李爷爷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
“卓玛!卓玛!”李爷爷伸出手,想要触碰屏幕里的人,却只摸到冰冷的空气,“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建军啊!我没能守住承诺,我没能照顾好你!”
穿藏青色羽绒服的姑娘凑过去,看着屏幕里的外婆,眼泪也不停地掉。她在VR设备上点了几下,画面突然切换到一间澡堂——是她按照外婆日记里的描述,找技术人员还原的1970年代的公共澡堂,瓷砖上还留着肥皂泡的痕迹,墙上挂着“节约用水”的标语,和外婆描述的一模一样。“外婆在日记里说,外公答应过她,等他从西藏回来,就带她来城里的澡堂,说这里的水比草原上的温泉还暖,能洗去所有的烦恼。”
就在这时,澡堂的门突然被撞开,冷风裹着一个穿军大衣的老人闯了进来,老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军用水壶,壶身上刻着“陈建军”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我找了你们五十年!终于找到你们了!”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激动,“这是建军的水壶,我终于把它带回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老人和他手里的军用水壶上。李爷爷摘下VR眼镜,看着门口的老人,突然激动地站起身,“老赵?是你吗?赵建国?”
穿军大衣的老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到李爷爷面前,握住他的手,“是我,老李,我找了你五十年,也找卓玛找了五十年,今天终于找到了!”
穿军大衣的老人叫赵建国,确实是陈建军和李爷爷的另一位战友。他把军用水壶放在桌上,壶盖打开时,一股淡淡的酥油茶味飘了出来,那味道带着草原的气息,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却依旧清晰。壶底还残留着淡淡的茶渍,像是在诉说着当年的故事。
“当年雪崩后,我和李大哥分头找建军,”赵建国的手在壶身上反复摩挲,像是在感受着陈建军留下的温度,“我在雪堆里找到了这个水壶,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人。后来我被救援队救了出来,转业回了老家,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建军的嘱托,惦记着卓玛。”
他顿了顿,眼里泛起了泪光,“每年我都会来镜海市,四处打听陈建军和卓玛的消息,可那个年代通讯不发达,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我拿着这个水壶,走遍了镜海市的大街小巷,问过无数人,却始终没有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