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79章 茶馆的茶根暗涌(1 / 2)奚凳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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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海市的晨雾总带着股潮湿的煤烟味,像被雨水泡软的旧报纸,贴在宗政?茶馆的木窗上。她凌晨四点就起了床,灶膛里的松木柴噼啪作响,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青砖地上,像幅会动的皮影戏。铜壶在灶上咕嘟冒泡,水汽裹着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从壶嘴溢出,在门框上凝出细小的水珠,顺着木纹蜿蜒而下,像谁没忍住的眼泪。

宗政?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指尖划过灶台边那排刻着名字的粗陶碗——每个常客都有专属的碗,碗沿的磨损程度,藏着他们在茶馆里消磨的时光。最旧的那只属于李伯,碗底刻着个模糊的“李”字,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她正出神,门口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布鞋底蹭过青石板的沙沙声。

“宗老板,照旧,浓茶!” 李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他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沾着点早餐摊的油星,原本总是挺直的后背,今天微微佝偻着。手里的布包攥得更紧了,宗政?甚至能看到布包边缘被指甲抠出的褶皱——那里面装着他宝贝了三十年的紫砂壶,壶底刻着个模糊的“铁”字,是当年李伯的父亲请人定制的。

宗政?转过身,手里的茶勺在粗陶碗里磕了磕,褐色的茶渣簌簌落下,“李伯,今天怎么早了半个钟?往常这个点,您不是在巷口张记早餐摊喝豆浆吗?”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李伯的神色——他的眼角泛着红,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涂了墨,显然是一夜没睡。

李伯没接话,只是快步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放,发出轻脆的碰撞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窗外,像只警惕的老鹰,连宗政?递过来的茶碗都没碰。宗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晨雾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缓步走来,袖口别着枚褪色的校徽,走路时左腿微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生怕踩碎了什么。

是李伯的儿子李建军。三年前,他因“故意伤害罪”入狱,替一个据说和李家有旧怨的建材商顶罪,昨天刚刑满释放。宗政?记得很清楚,李建军入狱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雾蒙蒙的早晨,李伯在茶馆坐了整整一天,把一壶普洱喝成了白水,最后是哭着被邻居架走的。

茶碗重重落在桌上,茶汤溅出几滴,在桌面上晕开褐色的圈。李建军站在茶馆门口,晨雾把他的头发染得发白,像瞬间老了十岁。他看着屋里的父亲,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东西——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他和母亲的合影,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卷了边。

李伯的手突然攥紧了紫砂壶,指节泛白,壶盖与壶身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像谁在暗处数着心跳。宗政?看出了不对劲,连忙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建军,回来啦?快坐,刚沏的浓茶,你爸特意让我给你留的。”她一边说,一边给李建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坐下再说。

李建军却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李伯,声音像结了冰:“你早就知道我今天回来,对吧?”他的左腿因为长时间的牢狱生活,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三年前,你让我去顶罪的时候,说等我出来,就告诉我真相。现在,该说了吧?那个建材商到底是谁?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去替他坐牢?”

李伯的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伸手去碰儿子的肩膀,却被李建军猛地躲开。“别碰我!”李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巷口几个早起的路人频频回头,“我在里面待了三年,每天都在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这个从来不管我死活的爹?还是为了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情’?”

“先喝茶吧。” 宗政?赶紧把一碗刚沏好的浓茶推到李建军面前,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红血丝,“有什么话,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再说,你刚出来,身子骨还虚着。”她知道,李建军心里憋着一股气,这股气要是不发泄出来,父子俩的关系就真的断了。

李建军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茶碗。手指碰到粗陶碗的瞬间,他瑟缩了一下——监狱里的瓷碗都是冷硬的,哪有粗陶碗这样带着灶火的温度?茶汤入口,苦涩顺着喉咙往下滑,带着陈年普洱特有的厚重感,他突然咳嗽起来,眼泪混着晨雾,从眼角滚落。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茶馆门口,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李伯,好久不见啊。”男人叼着烟,语气里带着挑衅,“听说你儿子出来了?正好,我这儿有个活,让他跟我干,也算是补偿他这三年的‘损失’。”

李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挡在李建军面前,“张老板,我们李家不欠你的了,你走吧!”

“不欠我的?”张老板冷笑一声,从车里扔出一张照片,“李伯,你可别忘了,当年你爹欠我的钱,可是用你儿子的前途还的。现在他出来了,是不是该继续替他爷爷还债了?”

李建军捡起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爷爷和张老板的父亲,两人站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欠条。他的手瞬间攥紧,照片被揉得皱巴巴的,“所以,你就是当年让我顶罪的人?我爷爷欠你的钱,你为什么要让我来还?”

张老板没回答,只是从车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这里面有五万块,让你儿子跟我干一年,当年的账就算清了。不然……”他指了指巷口,“我听说你老伴身体不好,要是出点什么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伯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一边是儿子的前途,一边是老伴的健康,他陷入了两难——答应张老板,就是把儿子再次推入火坑;不答应,老伴的病可能就没钱治了。他看着桌上的信封,又看了看儿子愤怒的眼神,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宗政?看出了李伯的难处,她走到张老板面前,拿起信封递了回去,“张老板,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当年的账已经清了,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茶馆虽然小,但也是个讲道理的地方,你要是再纠缠,我就报警了。”

张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宗政?会出面。他看了看宗政?,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路人,冷哼一声,“行,宗老板,我给你面子。但这笔账,我不会就这么算了。”说完,他狠狠踩灭烟头,开车离开了。

茶馆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李伯和李建军沉默的身影。宗政?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李伯,建军,有什么话,慢慢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把话说开了,才能解开心里的结。”

李伯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了:“建军,当年让你顶罪,是我不对。但张老板的父亲当年救过你爷爷的命,你爷爷临死前,让我一定要还这个恩情。张老板说,只要你替他顶罪,他就不再追究当年的账,还会帮你妈治病……”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李建军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有没有想过我在里面的日子?每天都被人欺负,每天都在想,我爹是不是根本就不爱我!”

“不是的,建军,我……”李伯想解释,却被儿子打断了。

“够了!”李建军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照片,“我不会跟张老板干的,也不会原谅你。”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李伯一个人坐在那里,老泪纵横。

宗政?拍了拍李伯的肩膀,“李伯,别太难过了。建军刚出来,心里有气是正常的。给他点时间,他会明白你的苦心的。”她知道,这对父子之间的误会,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开的,需要时间来慢慢磨合。

正午的阳光终于穿透晨雾,斜斜地照进茶馆,在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宗政?正低头整理茶根——这些茶根是她特意留着的,晒干后可以用来烧火,煮出来的茶水带着一股独特的焦香。突然,她发现昨天压醒木的茶根堆里,混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布包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已经有些褪色了。

她解开红绳,里面是半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笑得眉眼弯弯,背后是家破旧的铁匠铺,门楣上挂着“李记铁匠铺”的招牌。照片边缘的折痕处,隐约能看到“1998年冬”的字样,还有几行模糊的字迹,像是“铁山”“救命”之类的。

“这是……” 宗政?的指尖顿住,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熟悉感——这个铁匠铺,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努力回忆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把照片塞进围裙口袋,打算等李伯来了,问问他知不知道。

这时,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进来个穿碎花裙的女人,约莫四十岁,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红糖糕,热气透过竹篮的缝隙冒出来,带着一股甜香。女人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刚哭过。“宗老板,给我来碗花茶。”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宗政?把照片塞进围裙口袋,转身沏茶。她特意选了一朵刚晒好的茉莉花,放进粗陶碗里,用开水冲泡,瞬间,一股清香弥漫开来。女人坐在李伯常坐的位置,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茶根醒木上,突然红了眼:“这醒木……是用茶根压的吧?我丈夫以前也总说,茶根熬得越久,越有味道。人也是一样,经历的事越多,心就越沉得住气。”

宗政?心里一动,递过茶碗:“您丈夫是……”她看着女人的眉眼,总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和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有几分相似。

“他叫王铁山,以前是这附近铁匠铺的铁匠。” 女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指甲缝里还留着淡淡的铁屑痕迹,“二十年前,他为了救个掉进炼钢炉的学徒,自己被烫伤了腿,后来就再也打不了铁了。那之后,他就天天来这里喝茶,说这里的茶能让他静下心来。”

宗政?猛地想起照片上的铁匠铺,还有那模糊的“铁山”两个字。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照片,递到女人面前:“您认识她吗?”

女人接过照片,身子突然晃了晃,竹篮里的红糖糕掉在地上,摔成了碎块。她的手颤抖着,指尖划过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是我婆婆……还有我丈夫小时候。我婆婆去世前说,当年有个姓李的男人,总来铁匠铺打东西,还帮她修过漏雨的屋顶。后来我丈夫告诉我,那个男人,就是李伯的父亲。”

宗政?看向里屋——李伯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破碎的紫砂壶,默默流泪。她突然想起,李伯的紫砂壶底,刻着个模糊的“铁”字,难道这个“铁”字,指的就是王铁山?

“那你知道李伯的父亲和王铁山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宗政?问道,她觉得,这背后一定藏着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就是解开李伯和李建军父子矛盾的关键。

女人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我丈夫说,当年他掉进炼钢炉,是李伯的父亲救了他。后来李伯的父亲欠了张老板父亲的钱,走投无路,是我丈夫帮他还的。我丈夫说,做人要知恩图报,李伯的父亲救了他的命,他帮着还点钱,不算什么。”

就在这时,李建军突然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脸色复杂地看着女人:“所以,我爷爷欠张老板父亲的钱,是你丈夫帮着还的?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如果我早知道,就不会误会我爹了!”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我丈夫不让我说,他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再提。而且,张老板威胁我们,如果我们敢说出去,就对我儿子下手。我也是没办法,才一直瞒着。”

李建军的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又看了看里屋的父亲,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愤怒很可笑。他走到里屋,看着父亲憔悴的背影,轻声说:“爸,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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