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山雨(2 / 2)花天酒地丶
在她对面,陈靖川端坐着,神情肃穆。
这位影阁实际上的掌舵人,此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笑意的眸子里写满了凝重:“江北门的那条疯狗,已经动身北上了。”
陈靖川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洞穴里,显得有些沉闷:“我们的机会来了。”
影二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她那双苍白修长的手,为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冰冷的茶水,续上滚烫的热水。
氤氲的白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那张清冷的面容。
“机会?”
她轻轻地吹了吹水面的热气,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倒觉得,这是个陷阱。”
陈靖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此话怎讲?”
“凌海是条疯狗没错,但他不是傻子。”
影二抿了一口热茶,那滚烫的温度,似乎也无法驱散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寒意:“那封信写得太过直白,目的性太强,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在告诉所有人,这是一个圈套。”
“可他还是去了。”
她的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说明他根本不在乎这是不是圈套。在他看来,所谓的阴谋诡计,在他这位化境宗师面前,不值一提。”
“真正让他动怒的,是天下第一这四个字。”
“这恰恰也是这个圈套最高明的地方。”
影二放下茶杯,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两口幽深的古井,倒映着陈靖川那张写满了凝重的脸:“这根本就不是赵九的计策。也不是无常寺的手笔。赵九若还活着,此刻必然是重伤在身,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思去挑衅一位化境宗师。而无常寺那些阴沟里的老鼠,虽然擅长算计,却绝没有这等阳谋的气魄。曹观起是一个自诩君子的人,他做不出这么恶心的事来。”
“那会是谁?”
陈靖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疑。
“耶律质古。”
影二轻轻地吐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陈靖川的心上。
“只有她。”
影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绝对自信:“她需要一个足够大的混乱,来转移所有人的视线。她需要一股足够强的力量,去消耗内部那些反对她的势力。她更需要一块足够分量的磨刀石,来试一试她手中那几柄还没见血的刀,到底有多锋利。凌海就是那块最好的磨刀石。”
陈靖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只看到了机会,却忽略了这机会背后,那双正在拨动整个棋局看不见的手。
“那我们……”
“什么都不做。”
影二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冽如刀:“让凌海去。让他去辽国的冰天雪地里,和那些契丹人斗个你死我活。他赢了,我们少一个潜在的对手。他输了,我们同样少一个心腹大患。”
“这盘棋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是赢家。”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起了一丝冰冷的杀意:“但我们不能一直看戏。耶律质古的算盘打得很好,但她算错了一件事。”
影二的目光,缓缓地移向地图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地方,蜀地:“她不会回辽国。她现在最应该在的地方,就是蜀地。那里才是她真正的根基,是她图谋天下的起点。”
“而她要去蜀地,就绕不开一个人。”
“曹观起。”
陈靖川的瞳孔,骤然一缩。
“曹观起不会坐以待毙。”
影二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石敬瑭已经和赵九势如水火,整个天下都在通缉他。”
“现在,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了北方的辽国,指向了那个虚无缥缥的赵九。”
“这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影二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燃烧着足以将一切都化为灰烬的火焰。
“去蜀地。”
“杀了曹观起!”
“也杀了赵九!”
“无常寺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让本该沉寂的寺庙,又一次在江湖上掀起了风浪。他们不死,我影阁永无宁日!”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陈靖川凝视着轮椅上那个看似孱弱,却仿佛掌控着整个天下棋局的少女,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局,布得太大,也太凶险。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良久。
他缓缓地站起身,那张总是带着儒雅笑意的脸上,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我去。”
他只说了两个字,却重如山岳。
“我亲自去蜀地。”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影二一眼:“我会带上阴、剑、墨,三堂的堂主。影阁的事务,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片阴冷的洞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影二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缓缓地端起了那杯早已失了温度的茶。
她的嘴角,终于牵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
洛阳,天下楼。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
安九思一袭白衣,正端坐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持一支狼毫笔,专注地在雪白的宣纸上勾勒着一幅山水长卷。
他的神情宁静而悠远,仿佛与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隔绝开来。
“哈啊——”
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哈欠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陆少安揉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走了进来。
他随手将那柄标志性的金刀往桌角一搁,发出当的一声闷响,然后便毫无形象地在安九思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满脸宿醉。
“我的楼主大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沙哑与埋怨:“您这么火急火燎地把我叫来,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啊?连我的午觉都不让睡安稳。”
安九思没有抬头,手中的笔也未曾停下,只是淡淡地问道:“你去金银洞了?”
陆少安的眉毛挑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去做什么?”
“买东西。”
“买到了吗?”
安九思手中的笔,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锐利如刀的眼睛,直刺陆少安的眼底。
陆少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挠了挠头:“买到了啊。到底怎么了?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安九思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样东西,随手丢在了地上。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制作得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
面具的五官,赫然与陆少安一模一样。
陆少安脸上的慵懒与不耐烦,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寒芒一闪而逝。
“有人假扮了你。”
安九思继续自己的画作:“他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用你的脸进了影阁的金银洞。”
陆少安缓缓地弯下腰,将那张面具捡了起来。
他将面具凑到眼前,捧在手心,凝视了许久。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像一只正在审视自己猎物的狐狸。
忽然。
他的鼻子轻轻地翕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淡雅又无比熟悉的香气,从那张面具之上,若有若无地飘入了他的鼻腔。
是花香。
是那种只在暮春时节,盛开于昆仑山巅的雪莲香。
陆少安捧着面具的手,在那一瞬间,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那张总是挂着轻浮笑意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复杂到极致的,混杂着追忆、痛苦与森然杀意的平静。
“这个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整个逝去的过往,做出最终的宣判:“我认识。”
他顿了顿,那双桃花眼里,映出了一片血色的回忆:“她叫沈寄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