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五百万贯的爹(1 / 2)花天酒地丶
五百万贯的爹放在面前时,即便赵九那张素来像一口枯井无风也无雨的脸,也不禁有些茫然。
此刻,井里被人丢了块石头。
一双瞳仁骤然收紧,成了针尖。
那张不起波澜的脸上,破天荒地有了一丝裂缝,泄出些许惊愕。
五百万贯。
像一口刚出炉的铜钟,不由分说地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
嗡的一声,震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发麻。
他见过钱。
苦窑里头,那能把活人堆死的金山银海,他亲眼见过。
可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名字,一段被人遗忘的过往,也能摆上台面,标上这么个价钱。
那不是钱。
那是一座山,能把天底下九成九的寻常百姓,连着祖坟一道压塌的山。
他爹。
那个在南山村,只晓得埋头打铁,沉默得像块顽石的汉子。
那个会用长满老茧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揉乱他头发的汉子。
那个在他被娘亲罚跪祠堂时,会趁着夜色,偷偷从怀里摸出半个还温着的炊饼,塞到他手里的汉子。
他的一段过往,值五百万贯。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段过往?
赵九的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攥住了,一圈一圈拧得生疼。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嗓子眼干得厉害:“我没有那么多钱。”
对面的男人听了这话,脸上那份温和笑意,不见半分减损。
他没有起身就走,反倒像是听了句顶有意思的乡野闲谈,那双总带着几分审度的眸子,饶有兴致地又将眼前的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公子说笑了。”
他端起茶杯,不急不缓地呷了一口,姿态从容,好似在自家待客:“金银洞之所以叫这个名,自然有的是法子能将这世间万物都变作金银。五百万贯,确实不是个小钱。”
男人放下茶杯,话音里透着一股子让人难以拒绝的笃定:“可只要公子想要,这笔钱,未必就不能有。”
他稍稍一顿,像个最有耐心的说客,慢条斯理地抛出钩子上的饵:“公子若真有此心,晚些时候大可来我这金银洞里坐坐。咱们关上门慢慢合计。”
男人的话像一根藤蔓,不偏不倚恰好就缠住了赵九心底最深处的那点念想。
他想知道。
想知道爹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想知道他赵家为何会家破人亡,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更想知道为什么爹娘抛弃他们,竟然连一点痛苦都没有。
这股念想是火。
在他心里头,一烧就是许多年,烧得他白日不得安生,夜里不得好眠。
如今,有人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头兴许就是他要的那个答案。
也兴许是比未知更熬人的深渊。
可少年还是想走进去看一看。
“好。”
赵九点了下头。
男人脸上的笑意,似乎更真切了几分。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长衫,作势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又像是记起了什么紧要事,脚步一顿,那张斯文面孔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抹恍然。
“哦,对了。”
他转过身,像是随口一提,声音却轻了许多,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件事,险些忘了与公子分说。公子要的这个秘密,原本……不值这个价。”
赵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男人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古怪,似是玩味,又似怜悯。
“只是近来,想买它的人实在多了些。”
“金银洞有金银洞的规矩。寻常消息,是风,易散也易变,所以讲究个先来后到,看准了,当场就能带走。过了那个时辰,兴许就一文不值了。”
“可秘密不一样。”
他的声音,愈发轻缓,像是怕惊扰了墙角的尘埃。
“秘密是陈年的酒。越多人想喝,便越发醇香,这价钱嘛,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这桩关于赵淮山的秘密,只能等到子时三刻,在金银洞开场价高者得。”
“据我所知,这半月以来,算上公子您,已经有足足八位贵客问过同一个名字了。”
男人的话是一把把小锤,不轻不重却一下一下,全敲在了赵九的心坎上。
都是谁?
为何要打听爹的过往?
男人的脸上露出一种更古怪的神情,像是在说一件连他自个儿都想不通的奇闻。
“但最怪的,也就在这儿。”
“这半月,每晚子时三刻,金银洞都会准时开拍这个秘密。”
“可那八位打听过的贵客,连同后来闻讯而来的旁人,每晚都只是看着,听着,却从未有任何一人出过一次价。”
他说着摇了摇头,像也觉得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公子若有兴致,今晚不妨去瞧个热闹。”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赵九独自一人,在空旷石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
既然无人出价,金银洞为何还要日日拿出来叫卖?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起身走到桌边,提起那支冰凉的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三字。
“一坛酒。”
将纸条塞入暗格。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微不可闻的响动。
他拉开门。
门外空空荡荡,只有一坛用黄泥封口的老酒,安安静静地立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提起酒,关上门。
就在门扉闭合的刹那,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隔壁那间石室。
姜东樾住的那间。
门开了。
又关上。
前前后后竟是走进了十二个女人。
高矮胖瘦各有风韵。
只是她们脸上,都挂着同一种笑,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练了千遍万遍。
赵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夜色渐浓。
穹顶之上,那些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倦意。
子时还远。
王如仙那个胖子,进了这极乐谷,便如泥牛入海再不见踪影。
赵九一个人坐在屋里,那坛刚取来的酒,就摆在桌上,连泥封都未曾揭开。
他心里头,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浸透的乱麻,理不清,也解不开。
隔壁那间屋子,十二个女人,还有一个血气方刚的姜东樾。
这么些人凑在一处,他们在做什么?
赵九心里那点好奇,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有些痒。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将耳朵贴上冰冷的石门。
什么也听不见。
他想了想,悄无声息地拉开一道门缝探出头去。
隔壁的门,关得严丝合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了脚。
他想过去,看个究竟。
可他的脚尖才刚踏出门口。
一阵急促得像是要逃命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从楼梯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脚步声又乱又慌,像一头被猎狗撵急了的野鹿,慌不择路。
赵九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声音来处。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上来。
是个少年。
一身青衫,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显单薄却挺拔的骨架。
他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惊惶与,一双眼却亮得吓人。
赵九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是他。
象庄的那个少年。
淮上会,陈言初。
那个在石敬瑭面前,一身正气满腔激愤的少年。
此刻,他那身正气像是被人一棍子打断了脊梁,只剩下狼狈。
陈言初像是没看见站在门口的赵九,他身后仿佛有什么催命的恶鬼在追,他一个一个地去推那些紧闭的石门。
推到第三扇时,他终于推开了一扇。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屋里的赵九。
陈言初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那双写满了惊惶的眸子,死死盯着赵九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
可身后的凶险,显然容不得他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