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骗钱(1 / 2)花天酒地丶
湖边的风,要比山道上的更冷几分。
风里头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水腥气,像一把磨得极薄的刀,贴着黑黢黢的水面刮过来,钻进衣服里,贴在身上,让人脊背发冷。
陆少安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地方居然有那么多不要命也不要脸的人来。
这世道的人简直找不出一个没毛病的人来。
曹观起将那位京城来的贵客引到湖边,自个儿便停了步子。
那两个像是从他影子里长出来的黑衣少女没有跟过来。
她们就站在十步开外那棵老槐树底下,像是两截没有生气的枯木桩子,一动不动。
槐树下,连虫鸣都一并死绝了。
她们的视线,则像是两把看不见的锥子,一左一右,死死钉在陆少安这位不速之客的后心上。
那目光里头瞧不出半点杀机,却比淬了毒的刀子,更让人的心尖一紧。
曹观起看不到她们的目光,但心里已经有了一杆称,这两个被红姨专门塞过来的少女,已经在潜移默化中开始紧张自己的生死,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终归是件好事。
陆少安呵了一声。
他先是瞧了瞧身前那个背对自己的瞎子,又拿眼角余光瞥了眼远处那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少女,笑声里那股子讥诮,半点不带遮掩:“前段时间听说无常寺新上了左右判官,是无常佛的左膀右臂,如今看来……”
他故意顿了顿,话锋一转,那股子属于大理寺少卿的官威和傲气,就跟这湖上的寒气一般,丝丝缕缕地往外冒:“胆子是真不小,就是脑子不太够用。”
这话递给江湖上任何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算是把脸皮撕破了。
可曹观起就跟没听见似的。
他只是安静地望着那片在月光下泛着碎银的湖面,侧了侧耳朵,像是在分辨风里传来的什么声音,又像是在赏一幅他这辈子都瞧不见的画。
他当然晓得陆少安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能稳稳当当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子,这样的履历,整个大唐几百年都翻不出几个人来,也就是乱世造英雄,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世家基本上已经没了。
这样的人,骨子里那份傲气能比天还高。
曹观起自个儿寻思,要换作是他,有这般年纪这般成就,只怕鼻孔要翘得比这位陆大人还高。
所以他懒得在这种言语上计较什么。
跟一块石头讲道理,说你不是石头,那是傻子才干的事情。
曹观起只是笑了笑,笑声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
“陆大人。”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被黑布遮住的脸,正对着陆少安的方向,嗓音沙哑,却很平稳:“总不会是特意跑这一趟,就为了告诉我曹观起是个蠢人吧?”
一句话,轻飘飘的,就把陆少安那点刻意营造的威势给化解得干干净净。
陆少安脸上的笑意,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看着眼前这个瞎子,心里头那点子轻视,不知不觉就散了七八分,剩下的是更深的审视。
他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声音也沉了下来“”“耶律质古,很可能没死。”
话音落下。
先前还呜呜咽咽的风,一下子没了声响。
陆少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曹观起那张蒙着黑布的脸。
他想从那张脸上,瞧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震惊、错愕,或是任何一个活人该有的动静。
他看见了。
曹观起那两道藏在黑布下的眉挑了一下。
那张一向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了嗓子眼。
过了许久,久到陆少安都以为他被这消息给吓傻了,才听见他那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慢慢响起:“……没死?”
声音不大,像是一颗小石子,砸进了寂静的湖面。
随即,他像是终于从那股子惊骇中挣脱出来,那张蒙着黑布的脸,猛地转向陆少安,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为什么?!”
这两个字,问得又急又快,像是两记闷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陆少安的心口上。
陆少安整个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
他娘的我哪里晓得为什么?
他脑海里闪安九思那双好像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的眼睛,闪过老师跟那位首辅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一桩陈年旧案剖析得脉络分明。
那些推断和揣测,听在他耳朵里,就像一团乱麻,他硬生生思索了好几个晚上,才将所有的脉络都梳理正常。
如今,他反倒要给眼前这个瞎子当个说书先生,替人解惑?
一想到这个,陆少安就觉得脑仁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人拿柄小锤子在里头敲钉子。
这趟差事,简直是遭罪。
他堂堂大理寺少卿,是来拿结果的,不是来跟人说书聊天的。
他心头那股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蹭一下又蹿了上来,脑子里耐心的弦,啪一声就断了。
“我不与你说这些弯弯绕绕,说了你也听不懂。”
陆少安的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又硬又沉:“你只需知道,我想买一条线索。”
曹观起脸上的惊愕,像是退潮一般收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地几乎是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这寂静的湖边,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呵呵。”
他摇了摇头,那张被黑布遮住的脸,又转向了那片黑沉沉的湖面,像是在说一件顶有意思的闲事:“这世道,真是变了天。”
“执掌天下刑名,能让文武百官睡不着觉的大理寺,居然会跑到咱们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找一个杀人越货的山匪买线索。”
话里的讥讽,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针,劈头盖脸地朝陆少安扎过去。
陆少安的脸,彻底阴沉下来。
他觉得眼前这个瞎子,实在是聒噪。
他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意:“你真以为替李从珂办差,就能在这三不管的地界,高枕无忧了?”
那股子京城贵人独有的威压,如同山倾。
“我告诉你,朝廷要碾死你们无常寺,比碾死一只蚂蚁费不了多少事。”
曹观起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疲惫,更多的是一种懒得与外人道的疏离。
自家山头上的烦心事,他不想跟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