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不速之客(1 / 2)花天酒地丶
苦窑的后山,没个好味道。
盐碱地让日头暴晒了一天,到了黄昏,那股子能涩进骨头缝里的土腥气,就跟衰败草木的腐味儿搅和在一块。河滩上的风再这么一卷,劈头盖脸,能把人呛个跟头。
这味儿,比那老药罐里熬了三天的黄连汤还冲。
打从那天起,朱珂身上就没穿过一件干净衣裳。
起先是泥,后来是汗,到最后,是泥混着汗,风干了,结成一层硬壳。
那身本该鲜亮柔软的料子,如今摸上去,比磨刀石都剌手。
鸢儿和琴儿两个丫头,心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蒙着被子,哭声都得往下咽。
可天一亮,还得红着一双眼,把自家小姐从床板上架起来,然后就那么眼睁睁地瞅着她,像个不知道累的傻子,又一头扎进那片荒滩。
朱珂好像忘了什么是累,也忘了什么是疼。
那颗心,反倒一天比一天亮堂,一天比一天滚烫。
像一小撮火苗,在这荒滩的风里越烧越旺。
瞧着比庙里懒和尚还懒的楚平,走之前在河滩那头的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上绑了根红绳儿。
那抹红,在这片灰败天地里,扎眼得很。
他对她说,从这头,跑到那棵树下,再跑回来。
什么时候能在一炷香烧完前做到,就可以去苦窑里头找他。
说完,他就真当了个甩手掌柜,一头钻进那座销金窟,再没露过脸。
听徐彩娥私底下嚼舌根,说他如今正被几个西域新来的舞姬迷得神魂颠倒,日子过得比天上的神仙还快活。
今儿个,是第七天了。
朱珂跑了一整天。
从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直跑到日头沉进西山。
那炷香,她点了不知多少回。
回回都是她刚跑到一半路,那点火星就彻底灭了,只留下一截冰凉的灰。
黄昏,是这片河滩最难熬的时候。
白天的热乎气被抽干了,夜里的阴寒气还没下来。
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悬着,最是消磨人的心气儿。
朱珂终于跑不动了。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瘫坐在地,喉咙里像是在烧火。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拿钝刀子割嗓子眼,火辣辣的疼,还泛着一股铁锈的腥甜。
身上没一处不疼。
手如今满是口子和新结的茧。
那身细皮嫩肉,被粗布衣裳磨得处处破皮,跟在荆棘丛里滚过一遭似的。
她垂下头,看着那双早就分不出颜色的绣花鞋,鼻头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没想过撂挑子不干。
可那种滋味,就像踮起脚尖,伸长了手,眼瞅着就能摸着挂在树上的果子,却偏偏就差那么一丁点儿。
这比身上任何伤都更折磨人。
就在那股子能把人淹死的沮丧快要漫过头顶时。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混在风里,却又分明不是风声。
朱珂整个人一僵,像只受了惊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
一道修长的影子,从晚霞与夜色搅成一锅粥的暮色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是个男人。
瞧着像个少年。
这是她在这片鬼地方,除了那个懒鬼楚平,见着的头一个男人。
他生得真好。
眉像是江南画师醉了酒,兴致最好时,在宣纸上信手撇下的几笔,疏朗又俊逸,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少年英气。
身上一件月白长衫,料子是顶好的湖绸,天色这么暗,还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衣衫上,连点褶皱都瞧不见,跟这片脏兮兮的河滩,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腰上挂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瞧着挺古朴,没啥花哨纹路,可那剑穗子,却是一枚拿上等和田白玉雕的小印章。
他这整个人,就像是哪个王侯府里的公子哥儿,偷跑出来逛园子,身上那股子干净、清爽又带点疏懒的劲儿,能把这河滩上的土腥味都给冲淡了。
少年就那么站着,一双亮得像天上星辰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他脸上挂着笑。
那笑不轻浮,也不刻意,像这傍晚的风,吹在人脸上,让人心里头那点子烦躁,都给吹散了些。
“姑娘。”
他开了口,声音也像他的人,清清朗朗的,像玉石碰在了一起:“一个人?”
朱珂歪了歪头,那张又是汗又是泥的小花猫脸上,满是戒备。
她往后缩了缩身子,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家里长辈教过。”
她的声音因为脱力,有些发虚,但话里的那股子认真劲儿,一点没少:“出门在外,莫与生人搭话。”
那少年闻言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好像觉得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实在有趣。
“在下陆少安。”
他对着一身泥污的朱珂,竟是正正经经地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潇洒,一丝不乱,一看就是极好的家教养出来的。
他那双带笑的眼,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她,坦荡,也真诚。
“这便算认识了?”
他眨了眨眼,笑容里多了些少年人藏不住的狡黠:“可以请教姑娘芳名了?”
朱珂瞅着他。
瞅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没掺半点杂质的眼睛。
她想了想,觉着眼前这个瞧着就让人顺眼的少年,应该不是坏人。
“朱珂。”
她报了名字,声音还是很轻,但那股子竖起的刺,收回去不少:“你来这儿做什么?”
她顿了顿,抬起那只磨破了皮的手,朝着河对岸那片影影绰绰的灯火点了点。
“那头就是苦窑。”
她提醒道:“你要是去那儿,走河对岸的大路,能快些。”
陆少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在那片氤氲着靡靡之音的灯火上,只停了一息,就收了回来。
他脸上的笑意没变,眼神重新落回朱珂身上。
“谢姑娘指路。”
他的声音温和,透着一股让人没法拒绝的诚恳:“不过,我不是去那销金窟里寻乐子的。”
他顿了顿,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笑意淡了些,添上了一抹不那么容易让人瞧见的凝重。
“不瞒姑娘,我来寻人。”
“寻人?”朱珂有些意外。
“嗯。”
陆少安点了点头,缓步走到她边上不远,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姿态随意,却半点不失那份骨子里的潇洒。
“前些日子,我一位友人来了这。”
他的声音不高,在这安静的河滩上,却一字一句都听得真切:“人到了这儿,就跟石沉大海似的,再没半点音讯。”
“我把南山找遍了也没找着他的影儿。后来才打听到,他最后露面的地方,就在这苦窑附近,所以过来碰碰运气。”
他话说得坦荡,那双眸子里,也全是为朋友奔波的焦急,瞧不出假的。
朱珂听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是找人。
她想了想,又抬手指了指河对岸。
“那你更该去苦窑里问问。”
她的语气,比刚才熟稔了些:“那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找个管事的,塞些银子,兴许就有人知道你朋友的下落。”
“多谢姑娘。”
陆少安又拱了拱手,神情也松快了些,像是找着了门路。
他站起身,却没马上走。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从她那身被汗水浸透、沾满泥浆的黑衣,到她那张脏兮兮却依旧能看出清丽轮廓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她那双眼睛上。
一双即便是坐在地上,背脊也挺得笔直,亮得惊人的眼睛。
“姑娘。”
他脸上的笑意,又带上了几分纯粹的好奇,像个瞅见新鲜事儿的半大孩子!“恕我多嘴,你一个人在这荒滩上……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他没说跑步,而是换了个说法,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着了她的痛处。
朱珂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微微一僵。
刚刚才缓和下来的那点气氛,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又给重新绷紧了。
她不想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自己的事。
尤其是关于楚平,关于那场跟羞辱没两样的教导。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这是我的事。”
她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声音也凉了下去:“告辞。”
说完,她竟是再也不看陆少安一眼,转过身,拖着那双跟灌了铅似的腿,一瘸一拐地,朝来时的路走去。
背影狼狈,可腰杆却挺得笔直。
“哎……”
陆少安下意识地想喊住她,可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伸到一半的手,又悻悻地放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娇小的身影,一点点融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欣赏和更深探究的玩味。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嘴角又勾起一个弧度。
“这小姑娘,骨头倒挺硬。”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给甩出去。
随即,他理了理自己那身一尘不染的月白长衫,那张俊逸的脸上,神情重新变得从容而坚定。
他转过身。
迈出的方向,却不是朱珂指的,通往苦窑的河对岸。
他竟是沿着这条荒僻的河滩,朝着与苦窑截然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那头,同样是一片望不见底的黑暗。
可在陆少安眼中,那片黑暗的尽头,立着一座比苦窑更庞大,也更幽深的所在。
无常寺。
……
风是冷的。
不是寻常秋冬里那种刮骨的燥冷,而是从黄土里渗出来的阴寒,带着陈年棺木的朽气,丝丝缕缕,往活人骨头缝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