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极乐(1 / 2)花天酒地丶
潭州城外的官道,像一条晾在夜色里的惨白老筋,一头扎进黑黢黢的群山里头。
官道旁是密林。
林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平日里聒噪的虫子,今夜像是被人拿块湿布捂住了嘴,半点声响也无。
一棵得要三五人才能合抱的古樟树,树冠浓得化不开,把天上那点寡淡的月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有个少年,就坐在最高那根斜刺向夜空的枝桠上。
他一只脚悬着,一只脚踩在树干上,拎着一壶酒,夜风吹得他衣袂轻轻晃荡,身子却像是生了根,与这棵老樟树长在了一起。
一身玄色劲装,裁剪得极为妥帖,领口袖口拿银线绣了些瞧不出样式的云纹。
腰间一根玄铁腰带,中间嵌了块没经过半点雕琢的黑玉,不亮,却很沉。
少年人的侧脸,像是老师傅拿刻刀一笔一画给凿出来的,鼻梁很高,下巴绷着,有股子不该在他这个年纪出现的沉肃。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远处那条空无一人的官道上。
眼神很静,静得像一口枯了千年的古井,再亮的光丢进去,也只能听见一声闷响,然后就没了。
赵衍。
他在这儿,坐了有两个时辰。
等人。
林子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地里长了出来,很快凝成一个山岳般的身影。
那人走到古樟树下,冲着树梢上那个少年,极为规矩地躬身:“阁主。拜帖送到了。”
赵衍没回头,视线依旧落在远方,嘴角很轻微地撇了一下,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纹,他淡淡开口:“你身上干净,看来那伙山匪,还算懂事。刑灭,你走一趟总归是让人放心的。”
跪在地上的男人,便是刑灭。
听着自家阁主的夸赞,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庞,瞧不出喜怒,只是照实说事:“拜帖,他们收了。但属下去时,那个叫王如仙的,已经不在寨子里。”
“我去查过,跟着一个叫赵九的人,提前走了。”
赵衍那双静如古井的眸子,终于起了些涟漪。
他猛然转过头,有几缕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落在他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像是两颗在夜里烧得正旺的寒星:“赵九?”
他从树梢上飘然而下,身形轻得像一片不沾尘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刑灭跟前。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随着他落地,像是水银泻地,瞬间铺满了这片林子:“可知他样貌?”
刑灭的身子,在那股压力下,不自觉地又矮了几分。
“属下未曾得见。”
“但据这几日所闻判断,此人行事狠辣,刀剑双绝,年纪轻轻,却已是板上钉钉的劫境。”
“他应当就是无常寺如今风头最劲的那位。”
刑灭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夜龙。”
赵衍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雷给劈中了。
那张常年覆着一层冰霜的脸,所有沉稳,所有威严,在那一瞬间碎了。
碎成了一片混杂着狂喜、惊愕与不敢置信的潮水。
夜龙……
赵九……
三弟!
是你吗?
当真是你吗?
他一直以为,他的兄弟成了灰。
他一直以为,这世上,就剩下他一个人,背着一屁股血债,像头孤狼,在这片早就烂透了的世道里找条活路。
可现在……
一股滚烫的岩浆,从胸口直冲喉头,烧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烫。
他的呼吸,乱了,粗了,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凶兽,终于闻见了外头飘进来的血腥气。
刑灭从未见过自家阁主这般模样。
在他眼中,阁主赵衍是冰山,是深渊,是影阁那块谁也搬不动的镇山石。
他的喜怒,比北疆冻了万年的冰坨子还要硬。
可今天,这座冰山好像要化了。
“阁主?”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赵衍没理他。
他那颗早就被仇恨和算计磨出厚茧的心,此刻正被巨大的狂喜与一个更深的恐惧,来回撕扯。
若是三弟……
他跟着王如仙……那他们要去的地方,便只有一个。
金银洞!
找箱子!
赵衍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根根泛白,像是捏着一把雪。
他猛地转身,一拳毫无征兆地砸在身旁的古樟树上。
“咚!”
一声闷响,整棵大树都晃了三晃,枯叶簌簌如下雨。
“淮上会这帮成事不足的废物!”
他压着嗓子低吼,里头全是憋不住的火气和杀意,“若是他们能跟那个姓云的多耗上几日,我又何至于被死死钉在此处!”
他走不开。
影阁渗透淮上会之后,和淮上会另一方的暗斗,到了分生死的当口,他一走满盘皆输。
可那是他的三弟!
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了!
刑灭看着自家阁主那副挣扎如困兽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再次躬身。
“阁主走不开,属下去。”
“夜龙此人,属下曾打过交道,算有几分香火情。若真是和阁主有旧交,属下拼了命也护他周全。”
赵衍闻言,眼中的暴戾稍稍退了些。
他看向刑灭,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居然……过得这么好。
他居然,成了无常寺的夜龙。
好。
好得很。
赵衍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酸的,涩的,但更多的,是那种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的骄傲。
他想了片刻,那颗因狂喜而乱了方寸的心,重新被冰雪般的冷静镇住。
他有了决断。
他得亲自去。
这淮上不要也罢。
他们兄弟要是真能再见着,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影阁是他的根基,他和夜龙强强联手,这影阁还会在乎区区一个淮上会?
全杀了!
“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