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87章 何谓侠道,何谓天道(1 / 2)花天酒地丶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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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一抹白,死鱼肚皮的那种白。

晨风是山里头的老规矩,带着最不讲道理的凉气,像一把看不见的骨锉,贴着人的骨头缝一下下刮过去,刮得人从里到外都是寒的。

屠洪走在山道上,一步一个台阶。

脚下是沾了露水的青石板,滑得很,可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魂,一步步钉回这具已经空了的躯壳里。

他怀里揣着那块玉佩。

玉是好玉,养得温润,此刻却像一块从阴间捞出来的冰,贴着心口,要把他身上仅剩的那点活人热气都给吸走。

他得记住这块玉,时时刻刻想着这块玉,因为他此时唯一能恨的,只有这块玉。

山寨里已经有了人声。

伙房那边有汉子在劈柴,斧子落下,干脆利落。

有妇人凑在一处,压着嗓子说笑,声音含混不清。

这些烟火气,搁在往日,是乱世里最暖人心的东西。

他很喜欢在后山的山坡上,看着下方的炊烟袅袅升起,看着孩童玩乐,看着妇女洗衣,看着汉子调戏那些没有依靠的寡妇,仿佛这一切的安宁都是来源于他手里的这把剑。

可今天这一切听在屠洪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层怎么也捅不破的窗户纸,听得见,摸不着,跟他再没半点关系。

他的那个江湖,连同他的天,在昨夜那座小院里,已经塌了。

聚义厅的门虚掩着,几个守夜的兄弟歪七扭八地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刀,睡得正沉。

屠洪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很轻,像一阵风,没惊动任何人。

他就这么飘着,一个游荡在自家山头的孤魂,身上再闻不见半点活人的味道。

他走到一扇门前,停下。

门关着。

门后头,是他拿命护过的兄弟。

他抬起手,那只曾稳到能在风中绣花、能于一息间递出十三剑的手,此刻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他还没敲。

吱呀一声,门从里头开了。

赵云川就站在门后。

他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脸色还是那般苍白,眼却亮得吓人。

像是一盏在坟地里点了三天三夜都不肯灭的长明灯。

他看见屠洪,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光,随即那光便沉了下去,化作了不见底的深潭。

“三叔。”

赵云川的声音还有些发虚,但里头那股子关切,是实打实的:“你身上……寒气太重了。”

屠洪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张刻满了风霜的脸,像是被抽干了血的祭品,只剩下灰败。

“先进来再说。”

赵云川没多问,侧过身伸出那只仅有的手,攥住屠洪的手腕将他拉了进来。

屋里生着一盆炭火,哔啵作响,总算有了些暖意。

赵云川看着屠洪那副丢了魂的模样,没追问,只是默默提壶,倒了碗滚烫的热水推到他面前。

“三……九爷留了信,”

他将一张叠好的纸推过去:“说是有事要办,让我们安心等他。”

屠洪没去看信。

他的眼神是空的,像是穿过了眼前的桌椅,看到了什么比这炭火更红的东西。

许久,他那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的嗓子,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云川。我儿子……没了。”

赵云川端着水碗的手,猛地一僵。

碗里的水泼出来,浇在手背上,烫起一片红,他却像是没了知觉。

屠洪像是被这句话撕开了一道口子,昨夜那些能把人魂魄都碾成粉末的遭遇,就那么从口子里涌了出来。

他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腔调,一字一句,说的不是故事,是自己的尸体。

从那座处处透着古怪的越府,到那个和辽国说不清关系的钱公子。

从那具已经凉透的尸体,到那个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孙儿。

赵云川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眼里惊愕、暴怒、悲恸,像是烧开的水,不住地翻滚,最后却都沉淀下来,结成了一片能冻死人的寒冰。

他听着。

却想到自己似乎也经历过相似的一切。

“淮上会……”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都暗淡了几分,才抬起头,目光越过屠洪,落在了那个一直怯生生躲在屠洪身后,早已哭得眼睛像烂桃一样的少年身上:“孩子,你过来。”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了林子里的小鹿。

屠真抬起头,那张和屠不平有七分像的脸上,挂满了泪痕与惶恐,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爷爷,见他木然地点了点头,才一步步挪到赵云川跟前。

“叫屠真?”

少年用力点头。

“莫怕。”

赵云川看着他:“把你爹出事那天前前后后的事,一五一十,都跟我说一遍。再小的事都行,只要你想得起来,就说。”

屠真的身子轻轻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一边抽噎,一边将那段像是用烙铁烙在心里的记忆,颠三倒四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细。

细到那天客栈的小二多找了他爹三文钱。

细到淮上会那伙人刀鞘上的兽纹是什么模样。

细到他爹是怎么在人堆里把他扔出去,又是怎么拼着最后一口气,从那个带头的人身上,生生撕下了那块玉佩。

一个孩子的叙述,本该是混乱的,可偏偏在这些要命的细节上,清晰得让人心头发冷。

赵云川一直在看他。

看他的眼神,看他攥紧的拳头,看他说话时喉咙的每一次吞咽。

他没瞧出半点破绽。

这个叫屠真的少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刀子蘸着血写出来,真得不能再真。

问完话,赵云川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那间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踱步,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跟着一甩一甩,像一只折了翅膀的孤鸟。

“老哥。”

他停下脚,看着屠洪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冰雪般的冷静:“这件事,有古怪。”

屠洪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人是我亲眼见的。孙儿是我唯一的血脉。那玉佩是我儿子的刀换来的。这还能有假?”

“人、孙儿、玉佩或许都是真的。”

赵云川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可那个自称钱公子的,他出现得太巧了。他像是算准了你每一步会走到哪,算准了你会一头扎进那条巷子。他把你最想知道的,最需要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你面前。”

“这不是巧合。”

“这更像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你屠洪设的局。”

屠洪闻言,那具早已僵硬如铁的身子,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可随即他那张死灰色的脸上,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局?”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空空的手:“是局又如何?我儿子死了,这是真的。是淮上会的人杀了他,这也是真的。”

“云川,我知道你心细,看得比我远,比我透。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那里面压着的东西,重得能把天给压塌:“我痴迷剑道七十年,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两个字,抛妻弃子,无亲无挂。我以为我离天道很近了,到头来,却他娘的是个连自己血脉都护不住的废物!”

“是非对错?家国大义?那些玩意儿,于我而言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够不着了。”

“我现在只要一样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本已死寂的眸子里,轰然燃起两簇能烧毁一切的野火:“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他看也不再看赵云川一眼,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他要去后山。

去取那柄他藏了整整一个甲子,轻易不肯示人的老伙计。

赵云川看着他那萧索又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一个失了剑心的剑客,是这世上最可怕的疯子,也是最可悲的孤魂。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心头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

寨子里的事千头万绪,过江龙还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床上,他走不开。

这个局他破不了。

他颓然坐回椅中,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无力。

就在此时,一道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破风声,从窗外一闪而过。

赵云川眼神陡然一凝。

身形只是一晃,人已到了窗边。

一支寸许长的黑色羽箭,悄无声息地钉在窗棂上,箭尾系着一截细细的竹管。

赵云川捻起竹管,倒出一卷用蜡丸封好的纸条。

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像刀锋划过,带着一股子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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