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85章 心上蛊(1 / 2)花天酒地丶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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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州府的夜是温的。

像一碗搁温了的药汤,闻着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真要喝下去,却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给烫个稀烂。

屠洪走在巷子里,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像撒了一层薄霜。

他怀里揣着那张飞钱,薄如蝉翼,却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像一只寻不到归巢的夜鸦,在一家又一家紧闭的药铺门前叩响门环。

那些个掌柜的多半是睡眼惺忪地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听他报出药名,脸上的瞌睡虫便瞬间跑了个精光,换上了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有的二话不说,脑袋摇得跟货郎鼓似的,砰一声就把门板拍上,震得门楣上的灰直往下掉。

有的则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一转,报出的价钱能让寻常殷实人家当场破产,可仔细一问也不过是能拿出几味最寻常的辅药。

至于那味最要紧的君药,火蟾。

这俩字一出口,就仿佛是乡下人嘴里的禁忌,是山野里的精怪名讳,人人避之不及。

“客官,您老就别为难小的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掌柜,隔着厚实的门板,声音发虚,带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气:“那玩意儿,是给宫里王爷们炼金丹用的贡品。咱们这些泥腿子,别说买卖了,就是嘴上多问一句,都是要掉脑袋的大罪过。”

屠洪的心,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沉得比潭州城里那口据说淹死过前朝妃子的古井,还要冷,还要黑。

钱,他有。

可这世道,从来就不是有钱就能买来命的。

这个道理,他一个在刀口上舔血、在江湖里打滚了一甲子的人,直到今夜,才算是真正咂摸出其中又苦又涩的滋味。

他下意识地回身,望向龙山寨的方向。

夜色里,那片沉默的群山,像一头匍匐在暗处的巨兽,正张着看不见的血盆大口。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此刻是否已等得心焦。

就在他转入一个巷子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他们见过一次。

就在龙山寨聚义厅外的比武场上。

屠洪摸住了自己的剑。

“如果我是你,我觉不可能去摸那把剑。”

说话的不是面前的人,而是一个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的人。

屠洪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但却没有转身。

因为面前不远处,身侧墙壁上,身后过道里,已出现了很多人。

无论他看向哪里,都有人。

“我家主子有请。”

陌行走出来时,微笑里带着一股来自北疆的风沙:“屠前辈,请吧。”

屠洪叹了口气:“时也命也,今日你们想带老夫走,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陌行表现得十分客气,他走到了屠洪面前,将一直负在身后的背囊解了下来,放在了屠洪面前的地上:“我们在西南越府内,如果屠老前辈看了此物,感兴趣的话,家主随时恭候。”

说完,他们几个人竟然真的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巷子里。

屠洪心中不解,不知道这些人打什么鬼主意,压住了心中的好奇,转身便要离开。

可突然。

他看到了本就被扯开的包袱一角被风吹起。

那是……

一把刀。

一把他再熟悉不过的刀。

上面写着几个,曾经他亲手写下的字。

屠尽不平。

他打不走上前,一把将刀拿了起来,身体已在打颤:“儿……”

再抬起头时,他的目光已坚定,步伐也快了起来。

……

赵九回到寨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像是有人拿一块浸了浓墨的黑布,把整片天都给严严实实地蒙上了。

寨子里的人都睡了,只有零星几个还在值守的山匪,围坐在门口喝着酒。

赵九和姜东樾一跃而入,并未惊动任何人。

山风有些凉,像刀子,从聚义厅那四面漏风的门窗里挤进来,卷起一股子血腥气。

那味道在厅里盘桓了一整天,非但没散,反而被新添的草药苦味一冲,混成了一种更不讲道理的味道,钻进人鼻子里,能把五脏六腑都搅得翻江倒海。

屠洪还没回来。

聚义厅里,那些白天还红着眼睛,嗷嗷叫着要跟人换命的汉子,这会儿都像是被秋霜打过,一个个垂着头,或坐或卧。

喊声大作。

他们似乎喝了很多酒,也似乎骂了很多娘,但现在他们都七扭八歪地睡着。

还有一些迟迟不肯睡去的人,眼神都像被线牵着,有意无意地往那两扇紧闭的房门上飘。

两扇门。

一扇门里头是生。

一扇门里头是死。

一扇门后,是他们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的大当家。

另一扇门后,是替他们把大当家的命从阎王爷簿子上划掉的二当家。

可这两扇门,此刻却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口上,让人喘不过气。

赵九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实地上,径直进了安置过江龙的那间屋子,反手把门带上,将外头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门外。

姜东樾像一尊新塑的门神,杵在门口一动不动,将所有试图窥探的视线都挡得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看向房间,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晃,把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戏里头全是张牙舞爪的鬼。

赵九将从耶律质古那儿得来的锦缎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先是观察了周围有没有丝质的暗线,又轻轻揉搓着,并未发现什么异样的地方。

他缓缓将布包展开,几粒龙眼大小、通体漆黑的药丸,便安静地躺在明黄色的缎布中央。

一股子奇异的味道散开,混着草木清香,又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腥甜。

赵九没有立刻去救人。

他信不过耶律质古。

这女人不是他赵九靠玩心眼能玩得过的,她给的东西,赵九必须里里外外都翻个明白,才敢放心的给别人,即便这东西赵九已经确定是解药,但心里的疑惑,没有丝毫减少。

入口的东西,尤其是别人给的,得自己过一遍手,眼看,鼻闻,心辨,才算稳妥。

他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粒药丸,凑到鼻尖,闭上眼轻轻嗅了嗅。

味道是对的。

然后他将药丸放在指尖,用一种极缓慢,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轻轻碾动。

那两根手指看着寻常,却像是两块磨盘,漆黑的药丸在指下无声地化作了细腻的粉末,落在了早就准备好,放在面前的布上。

姜东樾站在一旁,看着赵九这副模样,不像是在救人,倒像是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宝。

他心里头那点从炼狱里带出来的,对强者的敬畏,不知不觉又深了好几分。

这家伙……居然还懂药吗?

就在这时,赵九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停下了动作。

那双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死死盯着指尖那撮黑色的粉末。

药粉是死物。

可在那片细腻如尘的粉末里,有个东西,是活的。

他缓缓挪开遮挡的东西。

一抹不祥的蜡黄色,暴露在灯火之下。

那东西不过小指甲盖大小,形如蚕蛹,通体泛着一种病态的光泽,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褶皱,头部生着一对极小的黑色复眼,像是两粒最细的墨点。

可就在赵九的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光亮与危险,整个身子猛地一缩,便要往旁边的药材堆里钻去。

赵九的脸上瞧不出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耶律质古……

呵呵。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从怀里摸出一个装零碎玩意儿的铁皮盒子,将那只还在垂死挣扎的虫子,连带着一小撮药粉,小心翼翼地拨了进去盖紧。

那虫子他认得。

在那本被朱珂的归元经摘录的南三篇虫蛊书里有过几笔潦草的记载。

南疆蛊虫,子母连心。

以秘法炼制,分阴阳二蛊。

阳蛊入体,若无阴蛊为引,不出十二个时辰,便会破开宿主内脏,从外看完好无损,可实则一个人的内里已经被啃食干净,根本无法活下来。

而方才那解药里藏着的,便是那只阴蛊。

他若是就这么将解药给过江龙服下,那便等同于亲手将这位汉子的命脉交到了耶律质古的手里。

让她想什么时候捏死,就什么时候捏死。

赵九将剩下的药丸一一碾碎,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数遍,确认再无他物之后,才将其用温水化开,撬开过江龙那早已咬得死紧的牙关,一点一点地喂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床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一直到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过江龙脸上那骇人的青黑色渐渐褪去,胸口的起伏变得平稳有力,他才像是被人从背后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

“要走么?”

姜东樾躬身看着赵九:“九爷。”

“去看看我哥。”

屋外,那些汉子依旧守着,见他出来,一个个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几十双眼睛里,全是明晃晃的期盼。

赵九只是对着他们,轻轻地点了点头。

“二当家没事了。”

人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几个性子烈的汉子一个没忍住,竟是蹲在地上,抱着刀,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声。

可赵九脸上却瞧不见半分喜悦。

那些汉子脸上的笑,在他看来,有些晃眼。

他穿过人群,走到了另一扇门前。那扇门明明近在咫尺,他的脚步却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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