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0章 千里奔袭葬龙地(2 / 2)花天酒地丶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石敬瑭看着他,那双复杂的眸子里,除了仇恨与野心,终于有了一丝属于人,属于兄长的担忧:“活着回来。”

刘知远笑了。

那张总是如刀削斧凿般刚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发自真心的笑容。

“大哥放心。”

他说。

“这世上,能要我刘知远性命的人,还没生出来。”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桑维翰垂眸,看着刘知远消失的背影,那双总是带着温煦笑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幽深的光。

月黑,风高。

子时三刻。

洛阳城郊大营,死一般寂静。

八十八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从各自的营帐中悄无声息地滑出。

他们未点火把,未发半点声响。

每个人都背着三壶箭,腰间挎着两柄一长一短的刀。

马蹄早已用厚厚的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无声地跨上战马,无声地集结,无声地跟在那个高大如山的身影之后,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朝着那片在舆图上被朱砂重重圈出的山脉,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大地,沉闷如雷又杳然无声。

只有那冰冷的、带着无尽杀意的夜风,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

……

天下楼,最高处。

一豆烛火,在窗边安静地燃着,将两道对坐的人影,在墙上拉得很长,像是两个沉默的看客。

窗外,枕着千年古都旧梦的洛阳城睡得正沉。

唯有此处还醒着。

大理寺少卿陆少安端着手里的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澄澈得能映出他此刻紧锁的眉头。

他有些心神不宁,像是有蚂蚁在心头爬:“你说,石敬瑭当真会为了一个江湖草莽,就跟契丹人做这等饮鸩止渴的交易?”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

身为朝廷命官,他嗅到了风暴的味道。

一场足以将这刚刚安稳没几年的天下,再次拖入血火深渊的风暴。

坐在他对面的安九思,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巧的琉璃盏,一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仿佛那片黑暗里,藏着比杯中佳酿更有趣的风景。

“陆大人。”

安九思笑了笑,声音温润如玉,像春风拂过琴弦:“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慢条斯理地说道:“刘知远带着他的八十八骑出城的那一刻,一切就都已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安九思望着夜空,他已经熟悉了从一个底层根本无法生存的杀手,到一个手握天下大权暗探之首的转变。

而这个转变,要多亏三日前出现的一个人。

青凤。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

也是第一次和她面对面站着。

到现在,安九思都琢磨不透那个女人的心。

到现在,他还在为那个女人的出现担忧。

那是他完成身份转变之后,以为自己即将执掌天下时,最大的震惊。

那几乎成了他的梦魇。

若非他和赵九是兄弟,他可能真的会就此寝食难安。

她出现的地方,是皇宫。

那天晚上,安九思刚刚和李嗣源密探完毕,从他的寝宫走出来,独自走上那条进入天下楼的暗道。

而她,就出现在那条暗道口。

士卒全部昏迷。

她兵不血刃就走进了安九思精心设计,布置足足三个月的天罗地网。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裴江。

他捡来的弟弟。

那一刻,安九思整个人都是呆住的。

他没有了思考。

没有了反抗的能力。

“夜龙让我送来的。”

那个女人只丢下了一句话,便离开了。

可安九思却感觉,他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生死。

他不知道无常寺和石敬瑭的精兵铁骑到底谁厉害。

但他知道,他无常寺绝不可能被消灭。

陆少安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

几滴酒液溅出,落在他那身四品官袍的补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

“他……他当真敢!”

安九思像是没看见他脸上的震惊,自顾自地又斟满了一杯酒,那双桃花眼在烛火下,流转着一丝洞悉世事的通透与了然。

“这世上的事,没什么敢不敢的。”

“石敬瑭这个人你我都清楚。枭雄心性,睚眦必报。夜龙当日在洛阳城下,当着天下人的面,给了他一刀。那一刀,伤在身上,更是辱在脸上。”

安九思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对他这种人来说,天大地大,脸面最大。为了这张脸,别说是一个小小的蜀地,便是将这万里江山都押上赌桌,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陆少安沉默了。

他知道安九思说的是实话。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路顺着脊梁骨往上蹿,直冲天灵盖。

一个被仇恨与野心冲昏了头脑的疯子,手里还握着能左右天下的权柄,这才是世间最可怕的事情。

“那无常寺……”陆少安的声音有些干涩,“刘知远亲率八十八骑,那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精锐,无常寺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未必。”

安九思的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

“哦?”

陆少安来了精神,身子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安兄何出此言?”

安九思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沾了酒液的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如果一个人把无常寺当做是一个简单的组织,那无论是刘知远还是石敬瑭,他们的结局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它是一片法外之地,是一个由世间所有见不得光的罪恶、欲望、阴谋,共同构筑起来的阴影国度。”

“那地方,盘踞在荒漠绝境里。皇帝换了几任,龙椅换了几人坐,它却依旧在那儿,甚至活得比谁都滋润。你当真以为,单凭一个隐蔽就能做到?”

陆少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个解不开的死结。

安九思这番话,像是为他推开了一扇他从未窥见过的大门,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未知。

“契丹人给石敬瑭的不过是一份舆图。”

安九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他们给了石敬瑭一张通往龙潭虎穴的地图,却没有告诉他,那潭里的龙,那穴里的虎,究竟有多凶。”

“刘知远是很能打。”

“他的八十八骑,也确实是这世间一等一的精锐,以一当百,不在话下。”

安九思顿了顿,端起酒杯,送到唇边,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了陆少安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

“可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无常寺。”

“那里头没有一个是人。”

“是鬼,是魔,是一群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自己心中那点执念活着的疯子。”

安九思放下酒杯,琉璃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一群悍不畏死的兵,去杀一群本就不想活的疯子。”

“陆大人,你觉得,这会是场什么样的光景?”

陆少安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片荒芜的沙漠之上,血流成河,尸骸遍野的惨烈景象。

“更何况……”

安九思的话锋,又轻轻一转,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再次将话题引向了更深的漩涡:“你当真以为,契丹人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又是送美人,又是递地图,就真的只是为了帮石敬瑭出一口恶气?”

陆少安一怔,下意识地问:“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安九思摇了摇头,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看透了一切的智慧光芒,“夜龙对如今的契丹人来说,他不过是一条无足轻重的小泥鳅。真正让他们忌惮的,是那座无常寺。”

“是那座寺里,那位坐镇了几十年,手眼通天的……无常佛。”

“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借石敬瑭的手去杀赵九。”

“他们是想借刘知远这柄天下最锋利的刀,去试一试,那座寺,那位佛,究竟水有多深。”

“是……试探?”

陆少安喃喃自语,他已经摸到了安九思的想法。

一环扣一环,一层套一层,这盘棋,下得也太大了。

“没错。”

安九思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愈发玩味:“这叫驱虎吞狼。”

“刘知远是虎,无常寺是狼。无论他们谁胜谁负,对于躲在后面看戏的契丹人来说,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若是刘知远赢了,他们便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顺便还能在石敬瑭那里,卖一个天大的人情,为他们日后南下埋下一颗最重要的棋子。”

“若是无常寺赢了,那也正好,借着一群疯子的手,重创了石敬瑭麾下最精锐的战力,同样能让他元气大伤。”

安九思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意兴阑珊:“一箭双雕,好算计。”

他端起酒杯,遥遥对着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虚敬了一下。

“只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陆少安急忙追问。

安九思笑了,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神秘,也有些……幸灾乐祸。

“他们都忘了。”

“那座寺里,除了那位深不可测的老佛祖,除了那群疯子,除了那条被他们当成诱饵的小泥鳅。”

他拖长了语调,像个最会吊人胃口的说书先生。

“还有一个人。”

“一个……最不该被算漏的人。”

安九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那只剔透的琉璃盏,倒扣在桌上。

“他们以为自己是黄雀,是那个坐收渔利的下棋人。”

他的目光,穿过了窗棂,穿过了深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那支正在星夜兼程,奔赴死亡之约的孤军。

也仿佛看到了,那个正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藏在最深处的,真正的执棋者。

“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盘棋上,早就有了一只来自更高处的……”

他嘴唇轻启,轻轻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苍鹰。”

夜风,不知何时,停了。

天下楼顶层的这间屋子里,只剩下那豆烛火,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无声地燃烧着。

火光跳动,将安九思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映照得明明灭灭。

……

风沙拍打在脸上,像无数细碎的刀子,割得人生疼。

刘知远勒住缰绳,身后的八十八骑,如臂使指,令行禁止,瞬间从疾驰化为静止,铁甲摩擦,竟无一丝多余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混着生铁锈迹的血腥气。

是无常寺的味道。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那片在夜色中如巨兽般匍匐的连绵山脉,那张总是如刀削斧凿般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燃着两簇沉静到却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他从怀中,再次掏出了那份舆图。

借着天边依稀的星光,他将上面的每一条线路,每一个标记,都与眼前的山形地貌,一一比对。

分毫不差。

前方三里,有一道极其隐蔽的峡谷。

那里,便是进入无常寺的唯一入口。

他收起舆图,没有立刻下令。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像一尊与这片荒漠融为一体的石像,任由那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那身早已被沙尘染得看不出本色的征袍。

他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能让他手中这柄最锋利的刀,以最凌厉、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狠狠刺进敌人心脏的时机。

他知道,这一战没有退路。

要么用敌人的血洗刷大哥蒙受的耻辱。

要么用自己的命为这场豪赌画上一个惨烈的句号。

许久。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不易察觉的鱼肚白。

当这片沉睡了一夜的沙漠,即将从黑暗中苏醒,万物最是懈怠的那一刻。

刘知远,终于动了。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陪伴了他半生,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战刀。

刀锋在微曦的晨光下,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近乎于白色的寒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一个时辰。”

“踏平此地。”

“杀。”

一个“杀”字,轻轻落下。

却像一道惊雷,在这片死寂的荒漠上,轰然炸响。

身后,那八十八骑精锐,没有发出任何呐喊。

他们只是无声地,拔出了自己的刀。

八十八道森冷的寒光,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骤然亮起,像八十八颗划破夜空的死亡流星。

随即,马蹄声如滚雷骤然响起。

八十八骑,化作一股黑色的、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朝着那道隐蔽的峡谷,席卷而去。

带着焚毁一切的决绝,与一往无前的凛冽杀意。

一场注定要血流成河的杀戮,终于拉开了它血腥的序幕。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