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9章 买路(2 / 2)花天酒地丶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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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大,却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在场每一个过江龙兄弟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过江龙的脸不动,笑也不动,眼神更不动。

“怎么?不服?”

陈什长的声音,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不服,你可以试试。”

“你信不信我一句话,你们这伙人今天一个都活不了?”

过江龙的拳头,在宽大的袖子里,攥得死紧。

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有血渗出来,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洒脱笑意的眸子,看着陈什长,看了很久。

久到陈什长都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他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雨后初晴的日头,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服。”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陈爷神威,小的佩服。”

他弯下腰,将地上那两吊散落的铜钱,一文一文地,仔仔细细地捡了起来,吹去上面的灰,郑重地揣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冲着陈什长,恭恭敬敬地抱了抱拳。

“谢爷赏。”

他就那么站着,直到陈什长带着人,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仿佛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兰花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就完了?”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赵九,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满是想不通的疑惑:“那个过江龙,就这么……认怂了?”

赵九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河滩。

他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不对劲,但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密林深处,光线昏暗,像蒙了层灰。

那股子在河滩上憋得几乎要炸开的火气,此刻终于像山洪一样爆发了。

“大哥!那姓陈的欺人太甚!这口气我二虎咽不下!”

先前那名扛着开山斧的虬髯汉子,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直掉。

“就是!五十两黄金啊!就他娘换来两吊破钱,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咱们的脸!这叫什么事儿!”

“大哥反了吧!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一群汉子七嘴八舌,一个个义愤填膺,眼睛都熬红了,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过江龙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上,仰头灌着葫芦里的酒,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直到将那最后一口辛辣的酒液咽下,他才将空了的酒葫芦随手一扔,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洒脱笑意的眸子,此刻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拼?”

他缓缓扫视着自己这群同生共死的兄弟:“拿什么拼?拿你们的命去跟官府的箭矢拼?”

“咱们是匪,不是死士。”

“求的是财,不是找死。”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子让人心头发沉的疲惫:“这口气,我比你们谁都咽不下。可咱们身后,还有几十号拖家带口的兄弟姐妹,咱们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

一句话,像一盆腊月里的雪水,兜头浇下。

那股子冲天的火气,瞬间熄了大半。

是啊。

他们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他们是一群在这乱世里,抱在一块儿取暖,挣扎着想活下去的可怜人。

过江龙看着兄弟们那一张张由愤怒转为颓丧的脸,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拍了拍那虬髯汉子二虎的肩膀。

“二虎,咱们立山头的规矩,是什么?”

叫二虎的汉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收人钱财,与人消灾。”

“对。”

过江龙点了点头,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像黑夜里一豆顽强不灭的火星。

“我收了王老板的钱,就得保他一路平安到城下。”

“钱被抢了,是我本事不济。可这人情,这承诺,不能丢。”

“这是咱们江龙寨三个字的招牌,也是咱们能在这潭洲府地界上,站直了腰杆吃饭的根本。”

他直起身,掸了掸身上其实并不存在的尘土,那副落魄书生的模样,此刻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挺拔。

“走,护着商队,去潭洲府。”

过江龙的语气,不容置喙,像块砸在地上的石头。

“这是道义。”

商队里一片死气沉沉。

王老板像一摊烂泥,瘫坐在车辕上,双目无神,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瞧见去而复返的过江龙,他那张死灰般的脸上,才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龙……龙爷……”

王老板的身子剧烈地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方不是山匪,是潭洲府的官兵。”

过江龙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让人轻松的语气:“他们拿了钱,未必会放过你们。更大的可能,是会杀人灭口,一了百了。”

王老板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彻骨的绝望。

“不过……”

过江龙话锋一转,“我过江龙收了你的钱,就得保你平安。这是规矩。”

“我不能保你进了潭洲府能安然无恙,那入城的买路钱我买不起。但我可以保证,在到潭洲府城门之前,你和你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王老板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衣衫半旧,瞧着像个落魄书生的年轻人。

他那双因为绝望而变得浑浊的眸子里,重新亮起了一丝微光,像是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了一豆烛火。

他从未想过,一个山匪,竟会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官老爷,更讲一个信字。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了一锭小小的金子,约莫一两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郑重地塞到了过江龙的手里。

过江龙低头,看着掌心那点沉甸甸的黄色,笑了:“这是什么钱?”

“交个朋友。”

王老板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真诚。

过江龙看着他,也笑了。

是那种发自真心的,带着几分洒脱与欣慰的笑。

“好,交个朋友。”

他没有回头,只是洒脱的将金子向天空一丢,身后的人群里,有一个瘦的脱皮的小个子,突然跃起,将那金子一把抓住,再次没入人群时,便没了踪影。

这一瞬间,没能逃过赵九的眼睛。

赵九深吸了口气。

方才这人的实力或许不高,但轻功似乎已经可以和逍遥一较高下了。

商队里,那因为绝望而凝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注入了一股新的生机,重新流动了起来。

人们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货物,套着马车,准备上路。

可就在这时。

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伴随着兵刃出鞘的锐响,从他们来时的路上,再一次滚滚而来。

那伙本已离去的兵卒去而复返。

这一次,他们脸上再也没有半分戏谑,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狰狞杀意。

为首的陈什长,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直取王老板的项上人头。

“杀!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像一条淬了毒的响尾蛇,嘶吼着下达了绝杀的命令。

商队里瞬间炸开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再一次响彻河滩。

然而就在那片混乱之中,过江龙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

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像冰,亮得像刀。

他似乎,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动手!”

他暴喝一声,声音如炸雷,竟生生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随着他一声令下,他身后那十几个兄弟,动作整齐划一,快如鬼魅。

他们没有去抽腰间的兵刃,而是不约而同地探手入怀,一把撕开了缝在衣襟内侧的布袋。

下一刻,漫天的白色粉末,如同凭空起了一场大雾,朝着那伙冲杀而来的兵卒,劈头盖脸地撒了过去!

那些粉末,不知是用什么特制的石灰、辣椒面混成,见风就涨,瞬间便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之中,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冲在最前头的兵卒,猝不及防,吸入了一口,顿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个个涕泪横流,咳嗽不止,眼睛更是被刺激得火辣辣地疼,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胡乱地挥舞着手里的兵刃,在原地打转。

“撤!”

过江龙没有恋战,再次暴喝。

他一把抓住早已吓傻了的王老板,拽着他就往身后的密林里跑。

他的那些兄弟们,也一个个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拉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商队伙计、妇孺,井然有序地,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撤退。

林中。

兰花看得是热血沸腾,手里的软鞭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可她身旁的赵九,却依旧像一块长在山里的石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还等什么?这是最好的机会!”

兰花急道。

“等。”

赵九只说了一个字。

他的目光,在那片混乱的战场上,冷静地逡巡着,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在等待一个最完美的,一击必杀的时机。

他看到,在那些因为吸入粉末而阵脚大乱的兵卒后方,有两个身影却丝毫不受影响。

正是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伙夫,与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在第一时间,便用衣袖捂住了口鼻,身形如鬼魅般,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没有去管那些寻常兵卒的死活,而是径直朝着过江龙与王老板逃离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赵九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像刀锋上的一抹寒光。

“现在到咱们了。”

他身形一晃,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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