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菩萨(1 / 2)花天酒地丶
茶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沙吹过檐角的呜咽,能听见屋角那只小红泥炉上,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在跳。
姜东樾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什么叫下一个佛祖?
可他却没有等到该有的震惊。
似乎除了他之外,红姨、曹观起,甚至整个茶室的人,都以为这句话十分平常。
红姨不以为然地望着他:“你号称算无遗策,但问题你每个人都算,每个人都算一个答案,你总会蒙对。”
曹观起像是在挖自己的脑子。
终于,他从脑子里挖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仰起头:“钱半仙可是你的徒弟?”
菩萨笑了笑。
老人脸上沟壑纵横,一笑便像是干涸的河床又被春风吹皱了。他没有答话,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只是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将身前一只粗陶茶碗,慢悠悠地推到了曹观起的面前。
碗里是刚沏好的茶,热气氤氲,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味道。茶汤浑浊,一看便知是用最不值钱的粗劣茶砖煮的。
曹观起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自然是瞧不见的。
可他闻见了,闻见了熟悉的,混着沙土气的苦味。
这味道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初入无常寺时,在最底层的炼狱里喝到的那杯茶水一般无二。
有那么一瞬间,少年的心神晃了晃,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刮着风的黄昏。
红姨天生就盛着一汪春水的眸子此刻却没什么波澜。她的视线在那张枯槁如老树皮的脸,与曹观起那条蒙眼的黑布之间,来回打了个转。
她伸出保养得极好的纤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发出“笃,笃”两声。
“洛阳城里死了人。”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是辽国来的奥姑。”
她将洛阳的信息和姜东越的信息梳理了一遍,尽数告知了菩萨。说完便不再多言。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杯沿凑到唇边,目光却越过氤氲的茶气,始终落在菩萨的脸上。
她心里有数,这盘棋下得太大了,已经大到不是她西宫一隅之地能独自看清的了。她需要一个真正能站在棋盘外,或是站在天上看棋盘的人。
眼前这个枯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人,便是这无常寺里,唯一一个能与山巅那尊泥塑佛祖并肩,低头俯瞰这人间风云的人。
菩萨好像没听见红姨的话。
他的目光仍旧停在曹观起的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像是装着一片没有星辰的夜空,带着一丝看透了世事变迁的淡然。
“耶律质古,当真死了?”
他问。
一直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姜东樾,身子几不可察地猛地一颤。
这个问题他想过。
只是不敢深想。
曹观起伸出手,稳稳地端起那只滚烫的粗陶碗。他没有喝,只是用指腹在那粗糙的碗壁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份能烫进心里的温度。
“一定没死。”
他的回答像是从胸膛里凿出来的,没有半分犹豫,掷地有声。
菩萨的脸上终于透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为何?”
“因为他们闹得太大了。”
曹观起的指尖,在粗糙的碗壁上缓缓划过,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一个死去的奥姑,换来了大唐储君的低头认错,换来了满朝文武的焦头烂额,换来了重开商路的承诺,甚至还可能换来一座能楔进洛阳城里的冢。”
“这笔买卖怎么算契丹人都赚得盆满钵满。”
“可他们依旧不依不饶,摆出一副要倾国之力、挥师南下,为一人而平天下的架势。”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少年人少有的笃定。
“太过了。”
“过犹不及。世间事皆是这个道理。”
“这不像是一场痛失至亲后,压不住火气的雷霆之怒。它更像一出早就写好了戏本子,旦角、青衣、花脸,谁该唱哪句,谁该走哪步,都定得死死的一出戏。”
红姨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她就知道,这少年的一双招子虽然瞎了,可他的心,比这寺里九成九睁着眼的人都看得更清楚。
菩萨的笑意更浓了些,像是干涸的河床里渗出了几分活水。
他没有说曹观起说得对不对,只是将那话头轻轻一拨,又丢出了一个问题:“若她没死,那如今她在哪儿?”
这个问题,像一块更重的石头。
是啊。
一个大活人,尤其是耶律质古那般身份的人,不可能像一滴水落进沙子里凭空就没了。
她若没死能去哪儿?
曹观起的脑海里,那些散落在西宫卷宗里的字句,那些道听途说的传闻,此刻都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纷乱的画面飞速闪过。
洛阳城。
大理寺。
天下楼。
江北门。
淮上会。
还有那个自称陈言玥的神秘少女……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团被猫儿抓挠得乱七八糟的毛线球,每一根线头都沾着血腥气,每一根线头都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
可这些线头,终究要在某个地方汇聚成一个结。
那个结在哪儿?
曹观起沉默了。
他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那片血流成河的密林。
看到了那个出手狠辣无情,却又偏偏留下屠不平与姜东樾两个活口的神秘少女。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嫁祸淮上会?
不。
这手法太糙了。
江湖不是官府,不讲究什么铁证如山。
江湖人杀人,讲究个师出有名,讲究一个理字。淮上会的易先生一辈子行事光明磊落,在江湖上攒下的侠名,岂是这种拙劣的栽赃就能玷污的?
除非……
除非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江湖人相信淮上会是凶手。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引子。
一个能让江北门那群认死理的莽夫,与淮上会这群同样有自己傲骨的侠客,彻底站到对立面的引子。
仇。
当这个仇字,是用江北门十几条好汉的鲜血,一笔一划写下的时候,便再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那时候,没有人会在乎真相是什么。
江北门剩下的人只会想着一件事。
报仇。
而淮上会也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泼在脸上的脏水。
一场席卷整个中原武林的血雨腥风,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让中原武林自相残杀,元气大伤……
然后呢?
曹观起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跳。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让他手脚都开始发凉的可能。
“他们……”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他们是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洛阳,从那个死去的奥姑身上挪开。挪到这场即将到来的江湖仇杀里。”
“声东击西。”
红姨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里也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江湖之乱。”
“可这盘棋走到这一步,中原武林已是骑虎难下,契丹人想要的似乎都已经拿到手了。那个活着的耶律质古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用处?”
曹观起没有回答。
他脑子里那团乱麻被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一个线头,狠狠一扯。
那个活着的耶律质古……此刻,她一定是整个棋盘上,最自由,也最不为人所注意的一颗棋子。
她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
她可以变成任何人。
她甚至可以……
曹观起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停了。
他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