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林中鬼(2 / 2)花天酒地丶
“只是不知这重出江湖,为何是与无常寺与淮上会在此地结下这般不死不休的梁子。”
两人说话间,林中那片喧嚣的战场,渐渐归于沉寂。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濒死的惨叫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抹去。
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赵九与沈寄欢对视一眼,心中都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再次掠上枝头。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方才还喊杀震天的林间空地上,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无常卒的,淮上会的,还有江北门的。
殷红的血将这片枯黄的土地浸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像是屠宰场。
场中还站着的只剩下四个人。
屠不平身上那件宽大的厨子袍,被划开了七八道口子,鲜血从伤口处渗出,将衣襟染得一片斑驳,他拄着那柄厚背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姜东樾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是受了重伤,他靠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树,脸色惨白如纸,那双阴鸷算计的眸子里只剩下警惕。
还有两个依旧穿着黑衣黑袍的神秘人。
他们就那么一左一右地站着。
就在这四方对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方才那队后来赶到的江北门人终于穿过密林,出现在了场中。
为首的是个面容清癯,背着一柄古朴长剑的中年男人。
他的目光在场中那片尸山血海上一扫而过,眉头紧紧,却没有只言片语,只是拦住了身后的众人,一言不发。
那一刻,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血落地的声音。
两个黑衣人动了。
不是对着那已是油尽灯枯的屠不平,也不是对着那只剩半条命吊着的姜东樾。
他们的身形像两道被墨汁浸透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这片凝固的死寂。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快,一种与方才那场看似笨拙的江湖缠斗判若云泥的快。
一个黑衣人手中那柄原本瞧着平平无奇的长刀,刀锋之上,竟凭空燃起一层幽蓝色的罡气,如鬼火附体。
刀光只一闪。
一颗尚且带着几分茫然错愕的头颅,便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颈腔里喷涌出的血,泼洒在冰冷的空气里,被夜风一吹,霎时间凝成一片又一片细密的血雾。
另一人更是简单。
他甚至没用刀。
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干枯得像是鹰爪,五指并拢如枪,轻而易举便洞穿了一名江北门弟子的胸膛。
那名弟子身子一僵,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前后通透的血洞里,兀自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像是刚出笼的滚烫肉包。
树梢之上,赵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两个黑衣人,从始至终就不是什么淮上会的人。
更不是什么寻常的江湖杀手。
劫境。
是两个货真价实的劫境高手。
想要杀掉屠不平和姜东樾,对他们而言本该是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的事。可他们偏偏在这里用一种最粗劣、最不入流的江湖把式,消磨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光阴。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想干什么?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一场蓄谋已久,专门为江北门设下的血腥陷阱。
不过三个呼吸的工夫,方才还气势汹汹赶来支援的十几名江北门好手,便尽数成了这片林间空地上的新尸。
断肢,残骸,滚烫的鲜血,将这片枯黄的土地,彻底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人间炼狱。
屠不平看不清,他错愕的一瞬,十几条好汉已变成了尸体。
姜东樾的眼睛里,露出了真正发自肺腑的恐惧。
他甚至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转身就跑。
他要逃离这个地狱。
可他只跑了不到三步。
一道身影,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个小丫头。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姑娘。
她赤着脚。
雪白的脚踝上系着一串用野兽牙齿串成的脚链,随着她的走动,发出清脆而诡异的碰撞声,在这死人堆里分外瘆人。
“急什么?”
小丫头笑嘻嘻地看着他,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可话语里却带着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发寒的戏谑:“我们淮上会做事,向来只杀该杀之人。只要你不自己找死,没人会要你的命。”
又一个劫境。
姜东樾的心彻底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夜根本就不可能逃得掉。
“淮上会!”
一声充满了悲愤与不甘的怒吼,从不远处传来。
是屠不平。
他拄着那柄早已卷了刃的厚背刀,看着满地的同门尸首,目眦欲裂:“淮上会自立派起,便不曾踏入中原半步。”
“为何!”
“为何要下此毒手!”
两个黑衣人一言不发,如两尊沉默的铁塔,一左一右缓缓走到了屠不平的面前。
那小丫头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一副与她年纪全然不符的悲悯。
“你就是江北门那个屠……屠不平吧?”
她摇了摇头,神情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可怜虫:“你可知道,半月之前,我淮上会十八名顶尖好手,三十五名镖人,受天下侠义所托,护送大唐国宝入洛阳。”
“可就在临近洛阳的官道上,他们被伏击了。”
“你大唐的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连一个问话的机会都不给,便将所有人的尽数斩杀。”
“这就是大唐?”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大唐的人为何如此?”
屠不平浑身一震。
这件事他有所耳闻。
江湖传言是朝廷黑了那件国宝,为了掩人耳目才杀人灭口。
他原以为只是谣传。
可现在……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杀神,看着那满地的尸骸,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小丫头嗤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做什么?我要让你们这些自诩侠义之士的人都死。”
“你回去告诉江北门那些还没死的废物,告诉那什么狗屁的三侠四侠。”
“下个月初一,我会亲自杀上江北门总舵。”
“我要让这大唐的江湖,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敢自称侠义。”
“我要用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血,来祭奠我死去的爹爹!”
屠不平怔怔地看着她:“你……是谁?”
小丫头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
“我叫陈言玥。”
“陈冲的女儿。”
树梢之上。
赵九与沈寄欢对视了一眼。
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不可思议。
她在说谎。
陈言玥他们都见过,根本不是这个女子。
屠不平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像是被人当头一棒。
他连连后退了几步,咬紧牙,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小丫头似乎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摆了摆手。
直到屠不平那道矮胖身影消失在林间的浓雾里,小丫头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悠悠地回过头,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根木桩一样僵在原地的姜东樾。
她的脸上,重新绽开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你是无常寺的人,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