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杀机与香闺(1 / 2)花天酒地丶
喝醉的人就像一袋在水里浸泡透了的谷子,沉甸甸地,每一粒都灌满了酒水。
这种人最难扶,赵九搀过最重的人,就是钱元瓘。
赵九搀着他,说是搀,其实更像是拖着。
这位吴越王世子身上的酒气,比他整个人还要沉重几分,眼里挥不去的花花世界映着这片浩瀚星空,他伸着手指着天上的星辰,给赵九介绍那是他的第六个叫花儿的小妾。
“贤弟……嗝……”
钱元瓘一条胳膊铁箍似的锁着赵九的脖子,呼出的热气里尽是那股子能把人熏醉的酒糟味,趔趄嘴来笑,像是这个年代最失意的读书人:
“你且放心……有哥哥在……这洛阳城里头……谁他娘的敢动你一根……嗝……汗毛……我……我扒了他的皮……”
赵九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将这个烂醉如泥的男人送回卧房。
屋子里檀香与酒气混杂,闻着让人愈发提不起精神。
偌大一座钱府,此刻静得像一口深井。
门外长街上那场石破天惊的厮杀,那些妇孺的尖叫,那些杂乱无章的奔逃,仿佛都被这高耸的院墙滤了个干净,隔绝在外。
可赵九晓得,那不是假的。
虎口处定唐刀传递回来的那股蛮横力道,依旧执拗地残留着丝丝发麻。
自从修炼了《天下太平录》之后,赵九总感觉自己和这个江湖里的所有高手都格格不入,他们的气息可以完全达到某一个阶段并且不会消失,自己可以根据他们的行走、呼吸、持握甚至是吃饭喝水判断出他们的境界。
可自己却远远达到不到这样的境界。
他就像是一个皮球,需要交手的时候,才开始充气,当然这个充气的过程是瞬间完成的,可这就少了一些给旁人的震慑,让人无法在第一时间判断他的水平到底处在哪个阶段。
当然,这对于一个杀手是极好的。
可问题就在于,这样让赵九也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是哪个阶段。
是劫境吗?
至少陆少安是劫境。
那个叫陆少安的男人,那双不像活人该有的锐利眼眸,居然能在仅仅一个眼神交锋里就找到自己的问题。
赵九望着湖面自己的眼睛。
这双眼,恐怕要收敛依稀点了。
赵九将钱元瓘丢在床上,扯过一旁的锦被给他盖上。
床上的男人砸吧了一下嘴,很快就发出了沉闷的鼾声,丝毫没有任何担心自己的命会在某一个时刻彻底消失。
赵九有些羡慕地叹了口气,转身替他掩上门。
就在门扉即将合拢的那一刹。
夜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赵九的耳朵,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有脚步声。
很轻,很细,像是猫儿的肉垫踩在了去岁的枯叶上,若有似无。
声音从院落西北角传来。
赵九体内那股子因厮杀而生的疲惫在那一瞬间,被一股悄然而至的警觉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整个人像一道被夜色晕开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声音的源头掠去。
自从回到钱府,他就再没见过那个扫地的老人。
那个气机沉凝如渊,修为深不可测的劫境高手,仿佛凭空从这座府邸里蒸发了。
这绝非善兆。
那细碎的脚步声,在院落西北角的一座独立厢房前戛然而止。
赵九的身形,也随之钉在了一株枝叶繁茂的桂树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是钱蓁蓁的闺房。
赵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股极淡、几乎被夜风吹散的血腥气,顺着门缝,像一条纤细的红线,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他心中咯噔一下。
再无半分犹豫,少年伸出手,轻轻推向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轴转动,悄然无声。
屋里燃着一豆灯火,光线昏黄,将将照亮内室一角。
氤氲水汽中,混杂着女儿家沐浴时才有的带着一丝清甜的皂角香气。
一具巨大的、由整块柏木雕琢而成的浴桶,摆在屏风之后。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鲜红的花瓣。
花瓣与水汽的遮掩下,一个少女的身体轮廓,若隐若现。
是钱蓁蓁。
赵九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立时转身,便要退出这间屋子。
他虽年少,却也晓得一个道理,擅闯女子沐浴之所,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也最失礼数的事。
“站住。”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在他背上。
赵九的脚步,顿住了。
哗啦一声水响。
钱蓁蓁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水珠顺着她光洁如玉的肩头滚落,滴入水中,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扯过搭在屏风上的一件白色中衣,胡乱披在身上。湿透了的长发紧贴着脸颊与脖颈,让她那张本就带着几分娇蛮的俏脸,此刻更添了几分霜雪般的冷意。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她的声音里,满是毫不遮掩的讥讽与刻薄:“想不到我爹待你如手足兄弟,你却做得出这等禽兽不如的龌龊事!”
“明日我便将此事一字不落地说与我爹听!”
赵九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以脊背对着她:“钱姑娘要如何说,是姑娘的事。我赵九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分被人冤枉的恼怒,也没有丝毫做贼心虚的慌乱。
“你做了什么?”
钱蓁蓁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子被娇惯坏了的大小姐脾气,再也压抑不住,像一锅烧沸了的水。
“我爹要把我许配给你,你说你配不上我,我还当真是个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原来,是嫌光天化日之下不够有趣,非要等到夜深人静,摸进我的闺房,看我沐浴才算过瘾?”
“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气急了,随手抓起床边叠放整齐的衣物,便朝着赵九的后背狠狠砸了过去。
赵九下意识地回手一抓。
入手处,是一片冰凉丝滑的触感。
他摊开手。
那是一件淡粉色,绣着一对小小鸳鸯的肚兜。
少年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一捧炭火燎过。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混杂着尴尬、窘迫和不知所措的滚烫。
他连忙将那件物事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仿佛手里拿着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娘亲曾教过他的那些话。
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当重诺守信。
也当敬重女子。
他不晓得男女大防究竟是何物,却也从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听过,天底下的好汉,是绝不会偷看姑娘家洗澡的。
他不想再在此地纠缠,伸手便要去推门。
“不许走!”
钱蓁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哭腔与惊惶。
屋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该是钱府的家丁奴仆。
“你现在要是就这么推门出去,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要是让全府上下的人都晓得,你半夜闯进我的闺房……”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绝望。
“我……我……我便死在这里!”
“铮!”
一声轻微的金铁摩擦声,从屏风后响起。
赵九的心猛地一跳。
他闻到了那股子危险的味道,那是属于利刃出鞘时,独有的冰冷气息。
他怕这个被宠坏了的大小姐,真会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什么规矩。
赵九猛地转过身,身形如一道离弦之箭,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扑了过去。
他要夺下她手里的凶器。
可他转过身的那一刻。
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木雕。
屏风后,空无一人。
钱蓁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就站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
她身上那件本就湿透了的白色中衣,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脚边,如一团被揉皱的云。
水珠顺着她乌黑的发梢,滴落在她毫无遮掩的肩头,又顺着那优美的弧线,缓缓滚落,消失在阴影里。
她的手里,没有刀,也没有剑。
她就那么一丝不挂泪眼婆娑地,站在那里。
站在他的面前。
……
月光从窗牖的缝隙里斜斜地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光斑里映着一个少女玲珑起伏的剪影。
还有一滴水珠,从她乌黑的发梢坠落,砸在冰凉的石砖上,摔得粉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赵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帝王将相,见过这世间最丑陋的恶,也见过最决绝的死。
可他从未见过眼前的这般景象。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里放。
他像一尊石像,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只有那颗本已因疲惫而沉寂的心,不合时宜地狂跳起来,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拼命撞击着他的胸膛,想要从嗓子眼里挣脱出来。
门外,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像是一把榔头,一下,又一下,不偏不倚地敲打在屋中所有人的心上。
钱蓁蓁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因为冷。
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即将溺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那种发自魂魄深处的恐惧与孤注一掷。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那双又惊又怒的眸子里滚落下来,划过脸颊悄无声息。
“你……”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腊月的冰水里捞出来的。
“看够了……没有?”
赵九猛地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仓惶转过身,重新以脊背对着她。
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试图压下那颗不听使唤、疯狂乱跳的心。
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定唐的刀柄。
冰冷的刀柄,传来一丝熟悉、能让他稍稍冷静下来的触感。
“穿上衣裳,外面有人。”
“我知道!”
钱蓁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撕心裂肺的绝望。
“我当然知道外面有人!”
“那又如何?”
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像一只在夜里啼血的杜鹃。
“左右我这清白名声,今日算是被你毁干净了。被你一个人看是看,被这满府的人看也是看!”
“反正,我也没脸再活下去了!”
“我死之前,总要拉个垫背的!”
“是你逼我的!”
赵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