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天塌了(1 / 2)花天酒地丶
巷子里,尘归尘,土归土。
陆少安还提着刀。
那柄晋王亲赐的金刀,曾是他的荣耀,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刀锋上流转的寒光,被对面那人手里一把瞧不出根脚的破旧长刀,吸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安九思。
看着这个男人,像一堵墙,严丝合缝地挡在他面前。
陆少安忽然就笑了,笑声里是压不住的火气,烧不尽的狂悖。
“安九思,是不是觉着自己的剑很快?”
陆少安的嘴角向上牵动,扯出一个与刀锋同样锐利的弧度。
“你若是身上没披着天下楼这层皮,你真当自己能在我手底下走过三刀?”
安九思没有去看他。
他那双仿佛天生就盛着孤峭剑意的眸子,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街角那片狼藉。
赵九就在那里。
只不过和陆少安隔了一个转角。
他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天妒站在那儿。
人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一座陆少安眼下翻不过去,也绕不开的山。
“可我身上有这层皮。”
安九思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道理:“所以神捕大人,您可以走了。”
陆少安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当然晓得安九思在捣鬼。
他甚至能猜到,安九思和那顶奢华龙轿里的人,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可他就是想不明白,为何。
那个玄衣少年的眼神,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脑子里烫下了一个死印。
这种人,出现在洛阳城。
还跟那个富可敌国,连监国都要让他三分的钱元瓘搅和到了一处。
这事就小不了。
洛阳城里的事儿,他陆少安就没道理不管。
可道理偏偏就坏在了天下楼这三个字上。
他陆少安烂命一条,光脚的从来不怕穿鞋的。
这顶大理寺丞的官帽子,说不要也就能不要了,大不了卷铺盖回乡下种那二亩薄田。
可他爹不行。
他爹那把老骨头,还得在朝堂上撑着大理寺的门面。
天下楼这种地方,就是一条养在京城里的疯狗。
他要是真把这条疯狗惹急了,掉头咬他自己,他不怕疼。
可它要是转过头,去咬他那个连提笔都手抖的老爹……
陆少安深深地看了一眼安九思。
他收刀入鞘。
咔的一声轻响,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滞涩。
他转身走向那顶散了架的官轿。
大理寺少卿正手脚并用地从车厢里爬出来,那张养尊处优的脸,皱得比哭还难看。
陆少安看都未看他。
他只是弯下腰,将那三个早已吓得缩成一团的小姑娘,一个一个从碎木堆里抱了出来。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高大的背影,在街边摇曳的灯火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座孤零零的,不肯倒下的碑。
安九思站在原地,没动。
他等了很久。
等到那道青色的身影,彻底融进长街尽头的夜色里。
等到那股子仿佛能渗进人骨头缝里的刀意也随之散尽。
他才缓缓侧过头,望向街边一处漆黑的铺子门口。
“他是陆少安,你最好还是少在他面前出现,若是一件事情落在他的手里,阎王爷都要被折腾出失心疯来。”
门板的阴影里,像是水墨晕染,缓缓显出已道人影。
赵九走到了安九思面前。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你不抓我?”
安九思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抓你?”
“抓了你,能顶什么用?”
“送去给监国?他老人家正忙着跟北边来的那群狼崽子喝茶聊天,哪有闲工夫审你这么个烫手的山芋。”
“交给石敬瑭?他倒是巴不得。可我天下楼的门槛,什么时候轮到他来迈了?”
“抓了你,交不了什么大差,反倒惹一身骚。没人在意兴教门外的那具尸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就是朝堂,大人物眼里的事儿,喝口茶的功夫就变了,谁若是揪着破事儿不放,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看着赵九,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麻烦。
“我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
“等过些日子,辽国使团滚蛋了,监国登基大典也办完了,这城里的风声自然就散了。”
“到那时,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没人拦你。”
赵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谢了。”
“别。”
安九思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却忽然郑重起来。
“以后回了无常寺,少掺和我们大唐的这些烂事。”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阳关道。”
“若是哪天,真在沙场上,刀对刀,枪对枪地碰上了……”
他顿了顿,那双孤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这戏,就不好演了。”
他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可那只刚抬起的脚,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半空中,又轻轻落回了原地。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像纯粹是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随口问了一句。
“还有事?”
赵九看着他,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
安九思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会多此一问。
他更没想到,赵九会真的点头。
“帮我买串糖葫芦。”
安九思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方才陆少安那记刀鸣给震出了毛病。
他看着赵九,看着他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的我没有开玩笑几个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甚?”
“糖葫芦。”
赵九重复了一遍,像是怕他听不真切,还特意补了一句。
“要山楂的,裹的糖要厚些,最好再撒上些芝麻。”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仰头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还能顺便捏个糖人儿,就更好了。”
“……”
安九思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看着赵九,足足看了有十个呼吸那么长。
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精彩得像是开了个染坊。
大唐殿前指挥使,未来的国之柱石。
新官上任的天下楼楼主,手握天下密报,言可定人生死。
监国李嗣源亲口认下的义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现在。
眼前这个被满城官兵追着跑的刺客。
让他。
去给他。
买糖葫芦?
他猛地转过身,一个字都不想再说,抬脚就走。
那背影,决绝,干脆,带着一股子“我再与你多说一个字我安九思的名字就倒过来写”的凛然决绝。
他拐了个弯。
走向了街角那个,还冒着丝丝甜腻热气,挂满了红艳艳糖葫芦的小摊子。
他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仿佛不是去买糖葫芦,而是去跟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拼命。
“你会不会捏糖人?”
老头吓得都要坐在地上。
老头蒙了。
旁边捏糖人的汉子也蒙了。
天下楼的楼主也蒙了。
他丢下了一块金子,抄起捏糖人汉子手里的糖人,又抓起了一把糖葫芦,像倒了天大的霉,回到了巷子里。
……
大理寺少卿陆威的小腿肚子里,有根筋脉像是活了过来,自己跟自己较劲,一抽一抽地疼。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街对面。
那顶五爪龙轿,如今像一堆被顽童撕烂的纸灯笼,丝绸与木架七零八落地散着。
从那堆破烂里滚出来的,是吴越王世子钱元瓘。
这位监国的钱袋子,此刻正瘫在地上,一身浓得化不开的酒气混着惊魂未定的狼狈,眼神发直,显然还没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