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黄泉路窄逢山水,一杯浊酒敬故人(2 / 2)花天酒地丶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那双已经有些迷离的醉眼里,闪烁着算计与精明的光。
“于是啊,他就找了两个合伙人。”
他伸出两根肥硕的手指,在赵九九眼前晃了晃。
“一个,是刚刚进了城的那位,马上就要坐上龙椅的李家大爷。”
“另一个嘛……”
他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于残忍的讥诮:“是那个被先帝爷亲手灭了国的前蜀余孽。”
赵九平静地望着他。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画面。
不是刺杀时的画面。
铁菩提救下的那个孩子。
火孩儿倒下时的那声哥。
薛无香从血里爬出来时的眼神。
这些人为的,真的是钱吗?
钱……
从一开始,这本就是一场一场明码标价的生意。
可当他走到如今这一步的时候,他早已忘了那本该得到的三十万钱。
他们这些赌上了性命,流干了鲜血的人。
真的是为了钱吗?
“你放心。”
钱元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着舌头保证道:“我钱家,是先帝亲封的吴越国,是大唐名义上的属国。那李嗣源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跑到我这府里来搜人。”
“这几天,你们就安安心心地在我这住下。”
“好吃好喝,好药好床,都管够!”
“等风头过去了,我亲自派人派船,把你们送出这吃人的洛阳城!”
赵九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那碗早已凉透了的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却烧不散他心底那股越来越浓、越来越冷的寒意。
他需要这个庇护。
可这个男人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生意人嘴里的放心,往往是这世上最不让人放心的字。
这一顿酒,喝到了深夜。
钱元瓘终究是没扛住,抱着酒坛子,直接趴在桌子上,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赵九站起身。
他没有半分醉意。
酒是好酒,可心是凉的,醉不了。
他走出书房。
冰冷的夜风夹着雨丝迎面吹来,让他那颗被酒精和惊天秘闻搅得一团乱麻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要去看看小藕和沈寄欢。
穿过那条曲折的回廊时,他又看见了那个扫地的老人。
老人依旧在扫地。
仿佛这世上,除了他手里的那把扫帚和脚下的这片落叶,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去关心。
赵九没有停步,只是眼角的余光,在那老人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半息。
老人也像是没有看见他,只是在他走过之后,那扫地的动作,有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赵九推开客房门的时候,沈寄欢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娇俏的眸子,却清亮得惊人,像是被雨水洗过的两颗星辰。
看见他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又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赵九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纤细的颈动了动,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尚让……死了。”
赵九握着水杯的手,轻轻一颤。
水,洒了几滴出来,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滴眼泪。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近乎于自言自语的声音,轻轻说道:“对不起。”
错的人,不是她。
赵九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是我的错,我没本事救他。”
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释然。
“他让我带给曹观起的东西,我已经交给他了。”
赵九的心,猛地一跳。
“曹观起?”
“嗯。”
沈寄欢点了点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昏黄的灯火下,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神采:“他和我约在了洛阳城的那座破庙里。他带着桃子。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回无常寺的路上了。”
曹观起。
那个被他亲手送出巷子的人居然没有走?
他胆大到了何种地步?
他居然一直在等着……
他竟然,在这座尸山血海的洛阳城里。
一直都在?
一股子比方才听见那惊天秘闻时,更强烈的荒谬感。
“他……真是命大……”
赵九干巴巴地,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沈寄欢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了震惊与茫然的脸,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她仰起头,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插进了赵九的眼睛里。
“你知道,铁鹞安插在咱们无常寺里的内应,到底是谁么?”
赵九的心一沉。
他想起了在河滩上,安九思那张充满了挣扎与痛苦的脸。
他想起了安九思在说出那个名字时,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
“逍遥。”
可沈寄欢,却猛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决绝,干脆,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不。”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赵九的耳边炸开。
“他不是。”
她看着赵九那张已经彻底僵住的脸,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无常寺都为之颠覆的名字。
“真正的内应……”
“是刑灭。”
刑灭。
那个掌管着无常寺戒律,铁面无私,刻板到近乎于没有人情味的男人。
那个在赵九的印象里,几乎就是规矩二字化身的男人。
他会是内鬼?
赵九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反驳,可当他对上沈寄欢那双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眸子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种早已看透了一切虚妄,冰冷到令人心悸的笃定。
“逍遥……他不是……”赵九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风干了的树皮。
“逍遥是咱们的人。”
沈寄欢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小事:“曹观起告诉我,很多年前,无常佛亲自将他送进了铁鹞,做了一颗最深的钉子。他回来,也只是奉了无常佛的密令,来配合演这场戏罢了。”
“安九思……他不知道。他是李存孝的儿子,是李嗣源安插进来的眼线,他能知道的,都只是无常寺想让他知道的。”
赵九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猫玩弄了半宿的线团,乱得再也理不清一个头绪。
逍遥是自己人。
安九思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钱元瓘是出钱买命的庄家。
“为什么……会是刑灭?”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传来,飘忽而不真切。
沈寄欢看着他:“尚让写好的亲笔信已经交给了曹观起,而曹观起给我的最后一条指令……是杀了尚让。”
她攥着赵九的手,闭上了眼睛:“对不起,我不知道,尚让的生死,会决定你是否能成为判官。”
赵九摇了摇头。
他不在乎什么判官。
他只在乎曹观起能不能活着出去。
他更在乎,眼下他们三个人的安全。
“曹观起临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寄欢小心翼翼地看着赵九,眼里不放过一丝他脸上的变化:“你想不想……看看你爹娘?”
赵九的眼睛亮了:“你……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沈寄欢狠狠地点头:“是曹观起……告诉我的。”
……
雨停了。
天光从厚重的云层里挤出来,像一把钝刀子,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划开了一道惨白的口子。
洛阳城,活了过来。
却又像是死得更彻底了。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声鸡鸣狗吠都听不见。
只有一队队披着黑甲的士兵,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子,在空旷的街道上来回巡弋。
钱府里,却是一片祥和。
仿佛外面那场改朝换代的腥风血雨,与这座深宅大院,没有半分关系。
赵九一夜没睡。
他只是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女孩。
小藕依旧在昏迷,呼吸微弱,像风里的残烛。
他的心也像这屋子一样,静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他想了很多。
想李存勖,想曹观起,想安九思,想那个叫刑灭的男人。
想无常寺,想影阁,想这片早已被鲜血浸透、肮脏的江山。
可想来想去,最后剩下的,却只有身旁依靠在他身上的沈寄欢,和她微弱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呼吸声。
这呼吸声,像两根细细的线,将他那颗快要飘到九霄云外、快要被思念父母的心,又重新拉回了这片无比真实的人间。
沈寄欢拍了拍赵九的手背。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