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黄泉路窄逢山水,一杯浊酒敬故人(1 / 2)花天酒地丶
雨水是咸的。
赵九伸出舌头,尝了尝。
那咸味混着腥甜,从破开的嘴角渗进嘴里,又顺着下巴的弧线,一滴滴砸进冰凉的衣领深处,激起一阵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战栗。
他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魂,还留在那座被烧成漆黑骨架的皇城里,和那些数不清的冤魂枯骨躺在一处,看天,看雨,看人间。
另一半是皮囊,正抱着两个比魂魄还要沉重的姑娘,站在冰冷的河滩上,等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铁骑,将这具皮囊连同怀里的珍视,一并碾成一滩,连野狗都懒得去闻的烂泥。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酒气的男人。
男人是个中年人,身形微胖,锦袍湿透,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又在河里滚了一遭。
“你……身上有血腥气。”
男人的声音含混,像是嘴里含着一颗滚烫的山楂,可那双看似浑浊的醉眼里,却藏着一抹让赵九通体生寒的清明。
一瞬间,杀心顿起。
像是一点火星,落在了浸透了冰水的引线上,没有声响,却沿着心脉,悄无声息地烧了起来。
杀了他们。
这个念头,冰冷且清晰。
他可以杀了这一家子。
这个醉醺醺的胖子,那个撑着伞、脸上写满惊慌的丫头,还有远处那些正提着灯笼、乱糟糟跑过来的家仆。
杀了他们,不会比捻死一只蚂蚁更难。
可然后呢?
怀里的小藕,气息微弱,随时都会熄灭。
身侧的沈寄欢,陷入昏沉,不知何时才能再睁开眼。
这座洛阳城,是一座正在缓缓合拢的巨大铁棺。
而他就是那只被困在棺材里的飞鸟,翅膀早已折断。
他不想再杀人了。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李存勖临死前那张脸,那张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笑意。
那张脸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骨头里,总在隐隐作痛。
“不错。”
赵九听见自己开口了。
“我杀了人。”
中年男人却摇了摇头,脸上竟露出一个与这血腥雨夜格格不入,憨厚到近乎于愚蠢的笑容。
“不。”
他说。
“你不是在杀人。”
他伸出一根微胖的手指,点了点自己那件湿透了还在往下滴着水的锦袍。
“你是在救人。”
“你救了我。”
赵九愣住了。
他那只握着刀柄、筋骨毕露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中年男人不再理会他,转身对着那个正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嗓门极大:“蓁蓁,别哭啦。”
他一把抓住了赵九的手,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还愣着作甚!走!跟我回家!喝酒!”
他的手不抖。
他没有杀气。
赵九的身子,被轻而易举的拽动了。
在他的眼里,这个人一丁点威胁都没有。
他一把拽过一个家仆的胳膊,指着赵九的方向,那股子不容置喙的蛮横劲儿,连满身的醉意都遮掩不住。
“把我恩公的两位……嗝儿……两位内人,都给平平安安地请回府上去!”
“好酒好菜!最好的伤药!都给老子备上!”
“哪个敢怠慢了,我……嗝儿……扒了他的皮!”
家仆们面面相觑,像是一群见了老虎的羊。
可当他们迎上自家老爷那双在醉眼里依旧亮得骇人的眸子时,终究是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赵九就这么,身不由己地被一群战战兢兢的家仆簇拥着,走上了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
一条通往洛阳城里,那座最是富丽堂皇府邸的路。
钱府。
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在雨中被冲刷得油光水滑,龇开的獠牙,像是要将这漫天的风雨都一口吞进肚子里。
赵九跟在那醉醺醺的男人身后,踏过了那道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摸不到的朱红色高大门槛。
一股沉甸甸的底蕴,混着似有若无的檀木香,就那么迎面撞了过来。
不像寻常富贵人家的熏香那般刻意,这股味道,像是从这宅子的梁柱砖瓦里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这府邸,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静。
曲折回廊,嶙峋假山,引来的活水在池塘里无声流淌,每一样,都透着一股子不显山不露水的讲究。
赵九的目光,却被院角处一个扫地的家仆吸引了。
那是个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佝偻着背,正拿着一把半秃的竹扫帚,一下,一下,不知疲倦地扫着地上那些被雨水打落的枯叶。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每一扫帚下去,地上的落叶与积水,便会被干干净净地归拢到一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那份对力道的精准把控,让赵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扫地。
扫的却不是地上的叶,而是心头的尘。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与专注,根本不是一个寻常家仆该有的气度。
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扫地老人缓缓抬起了头。
一双浑浊的、看不出半点情绪的眼睛,与赵九的视线,在空中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然后便挪开了,仿佛只是看了一眼廊下的某根柱子。
可赵九看见了。
在那双浑浊眼底的最深处,藏着一片比这洛阳城的雨夜,更深、更沉的寂静。
劫境。
一缕寒气,沿着脊骨攀爬而上,像是有一条无形的冰蛇,缠住了他的脖颈。
赵九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刚逃出狼窝的羊,一头又扎进了一座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卧虎藏龙的深潭里。
他被直接带进了一间雅致的书房。
小藕和沈寄欢,则被那个叫蓁儿的丫头,领着一群丫鬟婆子,小心翼翼地安置到了另一处清净客房。
中年男人已经换了一身干爽衣裳,脸上的醉意却是不减反增。
他遣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上前,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梨花木门,落下门栓的声音,沉闷如鼓。
然后他从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拎出了两坛还封着黄泥的小酒。
“来!”
他一掌拍开泥封,一股醇厚浓郁到近乎粘稠的酒香,瞬间挤满了整间屋子。
“这可是我爹压箱底的宝贝,三十年的女儿红,今天算你小子有口福!”
他给赵九倒了一大碗,也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瓷碗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端起碗,那双依旧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睛,却像两把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锁住了赵九。
“钱元瓘,还没请教大名?”
“赵九。”
中年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天下敢姓钱的很多,最有钱的那个,是我。”
赵九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酒碗,碗沿冰凉,触手生寒。
钱元瓘看着他,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出了一个足以让这屋子里空气都凝固的问题。
“宫里那位,是你杀的?”
赵九端着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迎上钱元瓘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圈套。
只有一种近乎于天真,纯粹的好奇。
像是两个在街边相遇的赌徒,在开牌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手里的牌九。
赵九沉默了很久。
久到钱元瓘打了个酒嗝,又给自己倒了半碗酒。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重逾千斤。
钱元瓘的脸上,瞬间爆开了一团灿烂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爽朗,真诚,像是孩子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糖人儿。
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好!痛快!老子就知道,我钱元瓘没看错人!”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着赵九,那双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奋,像是猎人看见了最矫健的鹰。
“你这后生,胆子是真不小。就不怕我钱元瓘,把你往那新主子面前一送,再把你那两位小娘子往府里一锁,换个泼天的富贵?”
赵九看着他,缓缓地将手里的酒碗放回了桌上。
“你不会。”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在书上的道理“”“因为你若那么做了。”
他顿了顿,那双空明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比窗外雨水更冷的寒意。
“你会死。”
“你的女儿,会死。”
“你这满府上下,三百一十六口人,都会死。”
钱元瓘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赵九,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上,神情一点一点地变得严肃,变得凝重。
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浑浊的酒气。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像一只终于等到了猎物,成了精的老狐狸。
“不错。”
他缓缓点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我不仅不会揭发你。”
“我还会治好你们的伤,护送你们,安安全全地离开洛阳。”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像是两团幽幽的鬼火。
“因为……”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疯狂与得意。
“这场刺杀,本就是我钱家,出钱做的买卖。”
书房里的酒气,好像在那一瞬间,被抽干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窗外风雨更冷、更利,能刮进人骨头缝里的寒意。
赵九看着眼前这张因为得意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跟一个人说话,而是在跟一只披着人皮的鬼,谈一笔关于生死的买卖。
“你说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块被扔进冰窖里的石头,又冷又硬。
“我说。”
钱元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是一种棋手在落下最后一子,看到满盘皆活时,那种发自肺腑,淋漓尽致的快意:“先帝爷这条命,市价,五十万钱。”
“这笔钱,本该我爹,也就是你们嘴里那位吴越王一个人出。”
“可我爹那个人你晓得的,做了一辈子生意,人比鬼精。他说,天底下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鸡蛋更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生意嘛,当然是大家一起做,才热闹,风险也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