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龙泉为誓,谁为天命?(2 / 2)花天酒地丶
一时间,广文殿内,只看见一团明黄色的风暴,与另一团由刀光剑影组成的玄黑色旋涡,一次又一次,不讲道理地狠狠撞在一起。
轰!
轰!
轰!
每一次撞击,都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口上。
裴麟挣扎着,从一堆桌椅残骸中爬了起来。
他那张曾经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血肉模糊,只剩下一双燃烧着滔天仇焰的眼睛。
可当他看向场中,那双眼睛里的火焰,便只剩下了茫然与灰烬。
他看不清。
他什么都看不清。
那已经不是他能够理解的厮杀。
他只能看见两团模糊的光影,在以一种超越他认知极限的速度,疯狂地碰撞,交错,湮灭。
他甚至分不清,哪一团光影是赵九,哪一团,是那个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帝王。
他握紧了手中的断刀。
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引以为傲的剑法,他赌上一生的复仇,在这场神仙打架般的战局前算什么?
一个笑话?
连笑话都算不上,只是一粒不小心被风吹进院子的尘埃。
另一边,郭从谦也醒了。
他靠着冰冷的殿柱,看着场中,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可他怕的,不是那个如神似魔的帝王。
而是那个……正在弑神的凡人。
他能感觉到,赵九身上的气息,正在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疯狂暴涨。
从一开始的被动挨打,到勉力支撑,再到如今的平分秋色。
前后,不过是短短几十个呼吸的工夫。
《天下太平录》的真气,在他体内,自行构成了一座生生不息的小天地。
它不再需要费力从外界汲取元气,它本身,就在源源不断地创造着元气。
如山泉自涌,如江河入海。
用之不竭,取之不尽。
李存勖也感觉到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厮杀。
他是在跟一片海搏命。
一片看似平静,实则底下全是暗流与怒火,无穷无尽的海。
他打出的每一拳,都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然后,那片海,会用更狂暴的方式加倍奉还。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了。
刀伤,剑伤,密密麻麻,虽不致命,却在不断消耗着他那本就被蛊毒侵蚀的真气。
他的动作,开始变慢了。
哪怕只是,比头发丝还细微的一丝。
高手相争,一线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咔嚓!”
一声脆响。
李存勖那只曾硬生生折断龙泉剑的手,被赵九的定唐刀,从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斩中了手腕。
骨裂。
剧痛袭来,李存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形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踉跄。
就是此刻!
赵九的眼睛,骤然亮起,亮得像两颗寒星。
他所有的刀招剑式,在一瞬间,尽数归于虚无,只化作了最简单,也最纯粹的一记直刺。
龙泉剑,如一道追魂索命的雪亮电光。
直取李存勖的心口。
这是倾尽所有、毕其功于一役的必杀一剑。
这也是,以命换命、同归于尽的决死一剑。
因为在他出剑的同时,李存勖那记蕴含着帝王之怒的铁拳,也已撕裂空气,呼啸而至,目标正是赵九的头颅。
换命。
世上最公平,也最残忍的打法。
可就在这生死一瞬。
异变陡生。
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挣扎着,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一截断剑,狠狠地掷了出去。
郭从谦。
那截断剑,没有飞向李存勖。
而是飞向了赵九。
或者说是飞向了赵九手中的龙泉剑。
“铛!”
一声脆响。
断剑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龙泉剑的剑脊之上。
赵九那必杀的一剑,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偏离。
而李存勖,抓住了这个机会。
或者说,是抓住了这个,由郭从谦用命换来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的拳没有半分犹豫地砸下。
拳未至,拳风已至。
那拳风,如一座无形的山岳,轰然压下。
赵九额前的黑发,被尽数吹起,露出那双,在生死一线之间,依旧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
他没有躲。
也躲不开。
他只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将龙泉剑,横在了自己的身前。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开。
龙泉剑的剑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以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向内弯曲,剑身几乎就要贴上赵九的额头。
赵九整个人,像是被一头发了狂的远古巨象,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胸口。
双脚离地,倒飞而出。
重重地,砸在了那张早已四分五裂的龙椅之上。
碎木飞溅如雨。
“噗!”
一大口鲜血,如熟透的烂桃,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这一拳,震得挪了位。
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不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可他没死。
他活下来了。
代价是他手中那柄削铁如泥的龙泉宝剑,剑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光芒黯淡,灵性尽失。
“呵……呵呵……”
李存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喘息着。
他那张灰败的脸上,没有半分得手的喜悦,只有愈发浓重的阴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正是赵九在被击飞的瞬间,用刀划开的。
伤口处,蛊毒如闻腥的野狗,顺着伤口,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在他体内疯狂蔓延。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飞速流逝。
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
“给朕……去死!”
他咆哮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再一次悍然冲上。
可这一次。
挡在他面前的,不再是赵九。
而是一道身影。
一道拖着一条断腿,身形踉跄,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郭从谦。
“你……”
李存勖看着这个,本该躺在地上等死的伶人,眼中闪过一丝被蝼蚁冒犯的暴虐。
郭从谦笑了。
那张被油彩和血污冲刷得斑驳的脸上,竟有一种卸下担子的轻松,和一种解脱般的快意。
“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唱戏般的婉转调子,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这出戏,该落幕了。”
他说完,缓缓张开了双臂。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迎向了那团,足以将他烧成灰烬的烈火。
他没有攻击。
他只是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那副早已残破不堪的躯壳,死死地从身后抱住了李存勖。
他不想让赵九鱼死网破。
他从那孩子的身上,看到了力量。
他选择,自己去死。
“动手!”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嘶吼:“杀了他!”
李存勖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怒。
他甚至懒得去挣脱。
只是抬起手,反手一掌,重重拍在了郭从谦的肩膀上。
砰!
血花如残菊绽放。
郭从谦的身体,软了下去。
可他的双手,却依旧像一对烧红的铁钳,死死地箍着李存勖的腰。
他为赵九争取到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一个呼吸。
足够了。
赵九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李存勖的身后。
手中的定唐刀,划出一道冰冷死寂的弧线,无声无息地斩向了李存勖的后颈。
可就在这时。
又一道身影,从地上,挣扎着,翻滚着,扑了过来。
裴麟。
他的双臂尽断,胸骨塌陷,早已不成人形。
可他还是来了,用牙死死咬住了李存勖那条曾被赵九刺穿的小腿。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嘶吼,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一扯。
李存勖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踉跄。
赵九的刀,也因此偏离了分毫。
未能斩断他的脖颈,只是在他的后颈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
“找死!”
李存勖彻底疯了。
他一脚踹出,将裴麟那具残破的身体,像踢一个破烂的皮球一样,狠狠地踹飞出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息。
一只手,一只不知何时,从阴影里伸出的,纤细而苍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小藕。
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她那张总是带着怯懦的小脸上,此刻没有了恐惧,没有了眼泪。
只有要与这个肮脏的世界同归于尽的疯狂。
十几根淬着剧毒的银丝,从她的指尖爆射而出。
噗!
噗!
噗!
带着她全身所有的气息,绑住了李存勖。
顺着银丝而来的,却不是灵气。
而是血。
李存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一股阴冷到极致,充满了怨毒与绝望的气息,顺着小藕的手,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那股寒意,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他体内的蛊毒,像是遇到了天底下最滋补的大补之物,在一瞬间彻底爆发了。
他的皮肤,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腐烂。
他的力量,在飞速地消退。
“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咆哮,一把揽过银丝,将小藕的身体猛地摔向墙壁。
可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赵九到了。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刀剑。
他用的是拳头
他的拳头,如雨点般,一拳一拳,落在了李存勖那具,正在腐烂的身体上。
砰!
砰!
砰!
拳拳到肉。
这一拳,又一拳,是为所有死去的人,在这座人间炼狱里,发出不甘的嘶吼。
李存勖的身体,在剧烈地摇晃。
他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眸子里,神光在飞速地消散。
他想还手。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像一尊正在被狂风暴雨侵蚀的石像,在赵九那不计后果的拳头下,走向崩塌。
终于。
赵九的最后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
李存勖的身体,像一棵被拦腰斩断的参天巨木。
轰然倒地。
尘埃落定。
广文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九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浴血,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帝王。
结束了。
都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
那个本该死透了的男人,忽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很轻,很弱。
却像一把铁锤,狠狠地敲在了赵九那根早已绷紧到了极限的神经上。
他缓缓抬起头。
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龙椅残骸上的帝王。
李存勖没有看他。
他只是抬起头,透过广文殿那早已破碎不堪的殿顶,望向了那片,即将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天空。
他的脸上,没有了疯狂,没有了痛苦。
只剩下一种,看尽了千帆过后,无尽的悲凉与释然。
然后。
他笑了。
放声大笑。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初时如山涧溪流,在尸骸间潺潺流淌。
继而如江河决堤,在空旷的大殿里奔腾回响。
最后,竟如雷滚滚不休,震得那残存的梁柱都在簌簌发抖,尘埃如雪。
这笑声里,没有濒死的痛苦,没有败亡的不甘。
只有一种,看透了这出人间大戏,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荒唐闹剧的巨大的寂寞与苍凉。
赵九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双早已血肉模糊的拳头,安静地看着。
他不懂。
他不懂这个男人,为何到了此刻,还能笑得出来。
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曹观起。
裴麟从一堆破碎的桌椅残骸中,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的胸口塌陷,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一万根针在扎。
可他不在乎。
他用肩膀和脑袋,顶着地面,一点一点,像条蛆虫般,挪到了一具铁鹞甲士的尸体旁。
然后,用牙,死死咬住了那柄,还插在尸体上的长刀。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柄沾满了血污的长刀,从尸体中拔了出来。
交在了自己已经断开的手腕上。
他拖着刀。
一步。
一步。
走向那个,还在放声大笑的帝王。
刀锋在金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像一曲,为复仇,奏响的最后挽歌。
他走到了李存勖的面前。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了那柄,比他的生命还要沉重的刀。
血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在刀身上。
他那双早已被仇恨烧得只剩下灰烬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可李存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依旧穿过那破碎的殿顶,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笑声渐渐停了。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曾睥睨天下,如今却已开始涣散的眸子,越过了裴麟,越过了满地的尸骸。
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赵九身上。
“你能听到吗?”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被风沙打磨了千百遍的顽石。
赵九没有回答。
“自长安开远门,西出安西九千九百里……”
李存勖的声音,忽然变得高亢,变得悠扬,像一个站在边城烽火台上的老卒,在对着故乡的方向,唱着一首古老而苍凉的歌谣。
“这万里山川故人,尽是我煌煌大唐!”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那张正在腐烂、变黑的脸上,竟在一瞬间,重新焕发出了神采。
一种属于帝王,属于一个时代,最后的荣光。
“大唐不灭!”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吼着。
那声音,撞在殿柱上,撞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久久回荡。
“盛唐不灭!”
裴麟的刀,落下了。
没有丝毫犹豫。
“噗——!”
长刀入肉,从李存勖的左肩,一直劈到了右肋。
巨大的伤口,触目惊心。
可李存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
他只是看着赵九,那双正在失去神采的眼睛里,竟然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解脱了。
从这个他深爱着,却又被其深深伤害了的江山社稷里,解脱了。
裴麟疯了。
他扔掉了刀。
他扑了上去,像一头嗜血的野兽,用牙,用指甲,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去撕扯,去破坏那具,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之躯。
他从地上捡起半截断剑,疯狂地一次又一次地刺入李存勖的胸膛。
他要将他,碎尸万段。
他要将那张,曾让他午夜梦回,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脸,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鲜血飞溅。
染红了他的脸,他的发,他的眼。
他像一个,沉浸在血腥祭典里的疯子。
赵九闭上了眼。
他不忍再看。
他抱起了小藕,用全身的真气,护住她的心脉。
他想起了铁菩提,想起了那个用身躯为他挡住致命一拳的僧人。他还欠他一个承诺,无常寺旁边的庙里,还有他的遗言。
他看着郭从谦从地上爬起来。
他想起了很多人。
他唯独,想不起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
那疯狂的撕扯声,终于停了。
裴麟跪在地上,跪在那一堆,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肉的,模糊的东西面前。
他不动了。
像一尊,被风干了的石像。
广文殿里,死一样的寂静。
第一缕晨光,从东方升起,穿过破碎的殿顶,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堆血肉模糊的帝王遗骸之上。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无数不肯散去的亡魂。
赵九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那道光。
风从殿外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属于清晨的,清新的凉意。
赵九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他缓缓走到那堆,曾属于一个帝王的血肉前弯下腰。
从那堆模糊的东西里,捡起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一块,早已被鲜血浸透,却依旧温润的,龙纹玉佩。
他握着玉佩,走出了广文殿。
身后,是一座正在用帝王之血燃烧的金碧辉煌的坟。
身前是洛阳城一个时辰后即将打开的城门。
他抬起头,望向那轮,刚刚升起的,崭新的太阳。
太阳,是暖的。
可他的心,却比这广文殿里的任何一具尸体都要冷。
他放下火把。
大火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