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真龙(1 / 2)花天酒地丶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乐声停了,连呼吸声都停了。
广文殿成了一口巨大的棺材,而他们,就是躺在棺材里,等着钉子落下的死人。
恐惧像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们彻底淹没。
不是因为那具焦黑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尸体。
而是因为龙椅上那个男人。
那个在目睹了一场人间惨剧之后,脸上依旧带着欣赏笑意的帝王。
他不是人。
人,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他比那具尸体,更像一个没有感情,只懂得玩弄众生的神。
一个端坐于骸骨与鲜血王座之上的神。
“杀。”
一个字,从郭从谦嘶哑的喉咙里挤出来。
他知道。
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杀了他。
要么,被他杀死。
没有第三种可能。
裴麟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从血泊中捡起了一柄还算完整的长刀。
刀是好刀,可惜,握刀的手已在发抖。
他那张总是带着孤傲的脸上,如今只剩下灰。
燃烧殆尽后的死灰。
尊严,骄傲,仇恨。
他从未想过。
支撑自己走到现在的血海深仇,脆弱得如同一张纸。
铁菩提单手立于胸前,那一声佛号,只在自己心里响起。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男人,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悲悯的眸子里,露出了凝重如山的杀意。
火孩儿握紧了手里那枚冰冷的戒指。
他不能死。
更不能输。
阴影里的小藕,没有动。
她此刻才真正明白。
他让她走不是为了让她去通风报信。
他是让她来亲眼看一看。
看一看,他们即将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怪物。
然后。
做出选择。
她伸出手。
十几根银丝,如无形的触手,再次缠上了那具焦尸。
这是她的回答。
“杀!”
钱半仙是第一个动的。
他如漫天花雨般的暗器打响李存勖的瞬间,便是敲响了进攻的号角。
四道身影,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如四道离弦的箭,同时暴起。
裴麟的刀最快。
他已抛却所有招式,只剩下最纯粹的一刀。
一往无前,有死无生。
铁菩提的佛珠最沉。
乌黑的菩提子,舞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黑幕,当头罩下,封死了李存勖所有闪避的空间。
郭从谦的身法最诡。
他像一只贴地飞行的夜枭,绕到了龙椅的侧后方,双爪如钩,直取李存勖的太阳穴。
而火孩儿,他没有武器。
他就是武器。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蛮牛,低着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朝着龙椅,狠狠地撞了过去。
他要用自己的命,为兄长的复仇,创造一个机会。
哪怕,只有一瞬。
与此同时。
那具焦黑的尸体,动了。
它以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的速度,如一道黑色的奔雷,直扑龙椅。
李存勖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甚至,连半分动容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从那张巨大的龙椅上站了起来。
在那四道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即将落在他身上的前一刹那。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的。
他就像一阵风。
一阵拂过水面,却未曾激起半分涟漪的风。
郭从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了。
他看见一只手,一只放大了无数倍,快得像一道残影的手,穿过了他密不透风的爪影。
轻描淡写地,落在了他的膝盖上。
然后,轻轻一拍。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
郭从谦的身体,像一根被折断了的木棍,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向后飞出。
他的左腿,从膝盖处,向后弯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剧痛,在那一瞬间淹没了他的所有神智。
李存勖的身影,已出现在铁菩提面前。
他伸出手,探入了那片足以将金石都砸成齑粉的佛珠黑幕中。
精准地抓住了那串佛珠。
一扯。
“啊——!”
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嚎。
铁菩提的整条右臂,连带着半边肩膀,被活生生地撕扯了下来。
血如泉涌。
李存勖看也未看那个,抱着断臂,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僧人。
反手一挥。
那串沾满了鲜血的佛珠,像一道黑色的流星,呼啸着,迎上了裴麟那势在必得的一刀。
“铛!”
金铁交鸣,声震四野。
裴麟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崩裂。
手中的长刀,脱手飞出。
串佛珠,去势未尽,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噗!”
裴麟像个破麻袋般飞出,人在半空,血已染红了视线。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当火孩儿那头蛮牛,终于撞到龙椅上时。
他的面前,空无一人。
龙椅碎了,蟠龙柱断了。
可他想撞的人,不见了。
一股寒意,从他的背后,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他猛地回头。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
那个如同魔神降世的男人,就站在他的身后,脸上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想做什么?”
火孩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只戴着戒指的手,狠狠按向李存勖的胸膛。
他要赌。
赌这枚戒指里,藏着的那根毒针。
能刺穿这魔鬼的皮肉。
能带走这魔鬼的命。
可他的手,在距离李存勖胸口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被两根手指。
死死地夹住了。
“机关术?”
李存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的神色。
“你真的以为暗器能伤了朕?”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
火孩儿只觉得,那枚戴在他手指上的戒指,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山狠狠地碾压。
“咔嚓……”
戒指碎了。
连同他那根,寄托了他所有希望的手指,一起碎成了粉末。
“啊——!”
撕心裂肺的惨嚎,终于从火孩儿的喉咙里迸发。
李存勖的手臂突然抬起。
一把抓住了狱水幽的头颅。
他太快了。
甚至是他的手先到,狱水幽的头才到的。
李存勖没有看他,只是凝视着钱半仙,左脚侧开一步,雄壮的腰间扭动。
猛然向外一甩。
尸菩萨收回银丝的速度已很快,但即便如此,仍有七八根,随着狱水幽的尸体被丢了出去。
小藕的身子,猛地一颤。
一口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
灌注了真气的银丝断开时,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
李存勖望着钱半仙:“很喜欢丢东西?”
那目光,像两把烧红的刀。
手指只是一点。
方才碎开在手中的戒指,飞了出去。
钱半仙的瞳孔开始收缩。
他根本没有想到。
一个人的手法,居然能……如此之快。
甚至……比他还要快。
他缓缓地低下头时,戒指已经穿过了他的咽喉。
鲜血流出。
他眼里已满是绝望,最后的目光,望向了李存勖。
可也就因为这一眼。
他生命的尽头,却燃起了最后的光。
一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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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文殿内,很安静。
静得能听见梁上尘埃缓缓飘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