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密室(1 / 2)花天酒地丶
雨停了。
天气很好,艳阳高照。
天气越好,越适合杀人。
人死得快,血干得也快。
赵衍是在下午醒来的。
他睡了很久。
宋潇潇就躺在他的身边,像一只温顺的猫。
蜷缩着,睡得很沉。
他没有吵醒她。
他只是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那具布满了伤疤的年轻身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再提那个会讲故事的人。
他好像已经不在乎那些故事了。
他像是大醉了一场,现在已经清醒了。
杀手只是生存方式,并不代表他是这样的人,并不代表他的想法,他的行事风格和他的一切。
他不能因为自己是杀手,就去做杀手该做的事情。
那不是他。
他不想杀人。
至少,他不想杀最爱的女人。
人只有在对未来没有期望的时候,才会在意过去。
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
很丰盛。
有肉,有鱼,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像一顿断头饭。
赵衍坐下,拿起筷子,沉默地吃着。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品尝自己生命里,最后一顿饭。
赵十三来的时候,不早,不晚。
正好在赵衍,放下筷子的那一刻。
他还是穿着那身湿透了的粗布衣裳。
那张刚毅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通红的,像是永远也睡不醒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
赵衍也没有。
赵衍站起了身。
他走到宋潇潇的床边,弯下腰,用那双布满了厚茧的手,轻轻地为她掖了掖被角。
“等我。”
然后,他转过身。
他对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的分量。
“无论多久。”
“都等我。”
宋潇潇没有醒。
或许,她醒了,只是不想睁开眼。
因为她怕,一睁开眼,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赵衍走了。
和赵十三一起。
他们走出了那间,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温暖的房间。
走出了那座,用金钱与欲望堆砌起来的温柔牢笼。
他们走进了那片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像两个,走向刑场的囚犯。
坦然而决绝。
洛阳的街,还是那条街。
可街上的人,却像是换了一拨。
空气里,少了几分死气沉沉的绝望,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躁动与紧张。
捧日军的甲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冰冷的盔甲,在阳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盘查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苛。
每一个过往的行人,都要被翻来覆去地搜身盘问。
仿佛这座城里,藏着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逆贼。
风起来了。
带着一丝不祥的,肃杀的气息。
桃子就走在这股风里。
她低着头,把自己缩在那件宽大不合身的粗布麻衣里。
像一只努力想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可惜,她没有壳。
郭从谦走在她前面,不快,不慢。
他的脚步声很轻,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
可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桃子的心尖上。
她怕。
她怕得想死。
她从出生起,就没走出过那片能把人逼疯的黑暗。
可现在,她走出来了。
她走进了另一片黑暗。
一片用金碧辉煌,用亭台楼阁,用数不尽的人命堆砌起来,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
朱红色的宫墙,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道凝固的血河。
隔开了两个世界。
墙外,是苟延残喘的人间。
墙里,是吞噬一切的地狱。
桃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宫门。
门上的鎏金铜钉,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像一只只眼睛。
雕刻的飞檐走兽,张着无声的嘴,仿佛在嘲笑着所有试图窥探这里的人。
这里是神仙住的地方。
桃子想。
小时候,娘总跟她说,天上有神仙。
神仙不住在天上,他们住在皇宫里。
他们穿着最华丽的衣裳,吃着最精美的食物,俯瞰着尘世间所有像蝼蚁一样挣扎的凡人。
可娘没有告诉她。
神仙,是会吃人的。
郭从谦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出示任何信物。
宫门的值守如果不认识他这张脸,那死了也不怨。
甲士恭敬地跪拜,那张在普通人面前如同阎王般的脸,在看到郭从谦的那一刻,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
他们走进了那道门。
当桃子的脚,踏上宫墙之内那片平整得没有一丝缝隙的白玉石板时。
她感觉自己,好像踩空了。
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没有尽头的梦里。
太大了。
这里的一切,都太大了。
望不到头的长廊,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宫殿,还有那些穿着统一制式服装,低着头,走路没有半分声音的宫女和太监。
他们就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
被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在这座巨大华丽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桃子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她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是金贵的,不属于她这种卑贱的人。
吸一口,都是罪过。
郭从谦没有回头。
他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也像是根本不在乎身后这个已经快要被吓破胆的女孩。
他只是走着。
穿过一座又一座的宫殿,走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
桃子跟在他的身后,像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
她的眼睛,已经不敢再四处乱看。
她只能死死地盯着郭从谦那身蜀锦戏服的下摆。
那成了她在这片浩瀚的,令人窒息的华美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就在这时。
郭从谦的脚步,停了下来。
桃子一个不留神,险些撞在他的背上。
她猛地抬起头。
看见了。
看见了他们面前,站着一个老人。
一个穿着暗红色蟒袍,身形佝偻,脸上堆满了褶子的老人。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拂尘。
白色的尘尾,搭在他的臂弯上,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
像活物。
桃子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像一颗被风干了的柿子,皱巴巴的,看不出年纪。
可他的眼睛。
那双藏在层层叠叠的皱纹里的眼睛,却锐利得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郭大人。”
老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砂纸打磨过。
“奴家可算等到您了。”
郭从谦的脸上,在那一瞬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惊讶的笑容:“公公。”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唱戏般带着几分阴柔的调子:“您这般大的阵仗,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老太监一笑,脸上的褶子就挤成了一团:“郭大人说笑了。”
他那双刀子般的眼睛,不着痕迹地在桃子那张沾着泥灰的脸上扫了一下。
很快。
桃子几乎要窒息。
她觉得,那个老太监,看穿了她的一切。
看穿了她身上的粗布麻衣。
看穿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看穿了她此行的,那个足以让她死一万次的秘密。
“陛下今儿个,心情不大好。”
张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北边的军报来了。听说,李嗣源手底下那群饿狼,又不安分了。”
郭从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快得像一个错觉。
“所以,陛下想听戏。”
张公公的目光,又落回了郭从谦的脸上:“点名了,要听郭大人的《长恨歌》。说今夜,就要听。”
郭从谦沉默了,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闪动。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戏。
这是试探。
也是警告。
“奴家知道,郭大人忙。”
张公公见他不说话,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像夜枭在叫:“可陛下的旨意,谁又敢违抗呢?郭大人还是早些去准备吧。误了时辰,龙颜大怒,谁也担待不起。”
他说完,侧过身,让开了路。
仿佛他拦在这里,真的只是为了传一句话。
郭从谦也笑了。
他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公公说的是。陛下的恩典,从谦怎敢怠慢。”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过身。
继续往前走。
桃子跟在他的身后,手心里早已满是冷汗。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事情好像变得更糟了。
他们走出了很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老太监的身影。
郭从谦的脚步才猛地一转,带着她拐进了一条偏僻,几乎没有人行走的夹道。
夹道很窄,很长。
两边是高不见顶的宫墙。
阳光被隔绝在外,只有一丝丝惨白的光,从头顶那条狭窄的缝隙里漏下来。
显得这里格外的阴冷,潮湿。
郭从谦的脚步,快了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在宫里唱戏的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