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牢狱(1 / 2)花天酒地丶
湿。
冷。
一股混杂着霉烂草料与陈年石灰的味道,像一把无形的沙,撒进了陈言玥的眼睛、鼻子、喉咙。
意识,就是从这样一把沙里,被硬生生磨出来的。
她睁开眼。
看见的,是陌生的地方。
天是陌生的天。
天只有一方铁窗那么大,漏下来一束光。
那光,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照亮了她身下那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
哥哥。
陈言玥猛地坐了起来。
她看见了。
就在她对面的另一张床上,陈言初静静地躺着。
他的呼吸很平稳,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上,竟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那件被鲜血浸透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换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服。
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仔细地清洗过,敷上了药,用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地包扎好。
他还活着。
陈言玥的心,像一块从万丈悬崖上坠落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可紧接着,这颗刚刚落地的石头,又被一股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冰冷包裹。
她环顾四周。
四面巨大青石砌成的墙壁。
墙壁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身前,是碗口粗的乌黑铁栏。
铁栏之外,是一条幽深、寂静的甬道,墙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那火光昏黄,像一只只鬼的眼睛。
这里是……牢房。
“哥……”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言初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他眼中的迷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那双属于少年人本该清澈的眸子,便被滔天的怒火烧得通红。
“这是哪?”
他挣扎着坐起,伤口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可身体的痛,又怎及得上心里的屈辱。
陈言玥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同样清澈的眸子里,是死寂的荒原。
“说话!”
陈言初一拳砸在身旁的床板上,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我们不是去献宝吗?我们不是侠义之举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他妈的是什么地方!”
“大牢。”
陈言玥终于开口。
“大牢?”
陈言初笑了。
笑声里带着哭腔,带着一个少年所有天真的梦,被现实无情嚼碎后的崩溃。
“哈哈……好一个大唐!好一个天子脚下!”
“我们千里迢半,护送国宝,死了爹,死了三叔,换来的就是这间牢房?”
“他们是强盗!是土匪!是言而无信的畜生!”
他嘶吼着。
他想不通。
为什么这世道,会是这个样子。
陈言玥却好像已经想通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冰冷的铁栏前,将手轻轻地贴了上去。
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话。
她想起了父亲倒下时,对她说的话。
“侠,守的是道理。”
她想起了那个叫庞师古的男人,斩断自己属下手指时的平静。
“待我等大事所成,杀人偿命。”
她又想起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刘玉娘,那双看她时,如同在看一只蝼蚁的,慵懒的眼睛。
“说得好,或许本宫一高兴,还能让你和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哥哥,多活几天。”
道理?
这世上,哪里还有道理?
强者的话,就是道理。
拳头,就是道理。
皇权,就是道理。
她忽然觉得可笑。
那个黑色的铁箱,不是什么国宝。
那是一道催命符。
他们也不是什么侠义之士。
他们只是一群抱着催命符,自己走上断头台的天字第一号大傻子。
“吱呀——”
甬道的尽头,一扇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一队穿着黑甲的狱卒走了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着。
他们没有看这两个阶下囚一眼。
只是将一份食盒,从铁栏下方的小门里塞了进来。
食盒里,是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还有一碟看不出是什么的咸菜。
“吃吧。”
陈言玥端起一碗粥,走到了陈言初的床边。
“不吃!”
陈言初一把将那碗粥打翻在地。
“我就是饿死,也绝不吃嗟来之食!”
陈言玥没有再劝。
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然后,她端起自己的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了下去。
她要活下去。
哪怕像狗一样活下去。
也要活下去。
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去看仇人的下场。
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很轻,也很杂。
不像狱卒。
陈言玥抬起头。
甬道尽头昏黄的灯火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仿佛将所有的光都吸了过去。
刘玉娘。
她还是穿着那身宽大的凤袍,身后跟着几个提着宫灯的内侍。
格格不入的雍容华贵。
陈言初的眼睛又红了。
他想扑过去,想用世上最恶毒的言语去咒骂这个女人。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陈言玥的手。
“哥,别动。”
她的声音很轻。
刘玉娘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慵懒笑容。
她停下了脚步。
却不是在他们的牢房前。
而是在他们旁边的那一间。
直到此刻,陈言玥才发现,原来隔壁也关着人。
那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阴影,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