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天渊(1 / 2)孙笑川一世
开平元年,春,正月十五,上元。
夜幕月华之下,建康内外华灯若乎火树,百枝晃晃,红笼拂拂。
朱雀天街中,士庶百姓即是比往昔稀疏,然得以安宁、轻税,依是毂击肩摩、门庭若市。
岁旦以来,丧悲之事渐歇,月旬以来,前二批士人、家丁、佃户一应北迁,天子本意于初旬启程,盖因开春水位初涨,气候稍有寒凉,故而延迟。
但也仅限于上元夜后,河北云、幽,关西之凉、河,乃至沃州、灵州相持遥远,洛阳亦然不及,何况建康。
如今明牌袭扰寇边的,不过蠕蠕,至于李歆、冯跋、慕容阿柴,面对武德厚重的关西精锐,自是不敢轻举妄动。
虽不及蚍蜉撼树,且关西诸将鲜有及西台,但要与大宋开国之精军相抗,乃至攻略郡城,胜算不及三成。
因此,尤是凉燕之地,此刻对大宋的态度犹为微妙,国内之臣僚,立场亦是大同小异,多数还是愿归顺宋廷,以求平安富贵。
毕竟宋天子圣仁,历来对待降军、降卒宽厚,也不说是隆恩信重,起码归顺的早,性命门户无需担忧,逢得兴时,就任原职,虽名职有损,但权柄也大差不多,无非也就是治控一州半州之地。
此些诸侯招安敲打,坐下来谈,谈妥了,确是可兵不血刃,人贵在自知,无有机会战胜的强敌,若无世仇死怨,何必以命相搏?
如今得令宋廷担忧忌惮的,无非雄掌十万骑军的柔然汗国。
伐魏掳掠边镇倒是其次,令天子乃至诸将疏忽的是,柔然亦有甲骑,虽不多,建制完全。
半年以来,出塞探查之士卒数不胜数,以布衣番酋归顺安插眼线亦有,得出的结论,则是柔然冶铁、制甲之业大兴,工匠,乃至用作冶铁奴役的东胡甚多。
当然,此谓‘大兴’,也只是相较以往而言,比及百年之后,依是邯郸学步的婴童。
不得不说,大檀及众俟斤自宋军北伐寇魏以后,着实认清了两军甲械之鸿沟,着手发展,且又欲将手伸至西北,于凉、西域诸番,伺机劫掠商贾,尤是丝绸大户。
也正因此,李凉断了财源,享受惯奢靡的李歆决然坐不住,自往前与慕容阿柴修和欲结盟抗宋后,反倒自作边将,西击蠕蠕,以护商路运转。
可凭借凉军的体量,抵是抵不住的,商路正因此半死不活。
陆路不行,宋之水路却是顺遂,然航海大世未及,除去进出口贸易差,贩卖布匹丝绸、茶叶、瓷陶外,也未有其他甚好牟利的货殖,又因航海的风险及不确定,至少当朝是不如陆路的。
将就堪用,不失为开源之路。
行散天渊池间,大妇望着波澜间飘荡的灯盏龙舟,神情复杂。
“夫君,是欲夜宿龙舟?”
刘义符回首瞥了眼大妇,笑道:“怎了,你不愿?”
“臣妾莫敢不从……”
虽有些抗拒,可对于君、夫之请,他与女除去后、妃之别外,也皆是逆来顺受,甚至可以乘坐献媚。
当然,有了大儿往后,乃至犬奴记事渐大,也早已收敛了多,可要于龙舟之上……
而见刘义符方才仅是谈笑,大妇暗松一气,同时又不免稍有失落。
不单是沈氏、张氏二才人入宫,为充盈点缀,采女令官王氏又自民闾间推举姿貌上乘之妙龄少女二十余,充当宫人、近侍,权当是女官预备役,别于寻常侍婢。
有些还未花开,有些则是初露峥嵘,但毋庸置疑的是,即便这些家境寒魄,养尊有阕的良家女,肌肤也要比后妃们滑嫩。
生了孩童便是不一般,司马茂英原是欲再生二子,此下也不得不有所犹豫。
毕竟伤褪风华是一,累人是二,譬如大娘子,初育女儿时,那两枝盛开硕桃虽是愈发熟韵,却是不由低垂了些。
“朕原是欲初五起行,如此一来,走走停停,巡览中原淮地,长则两月,短则月余,暮春之时,方可及洛,奈何诸公盛情以劝,非是要过了元节。”
浅浅对坐在池亭间,司马茂英撇去浮想,笑应道。
“上元之说多矣,诸公以言汉文扫清逆党,统揽朝政,与民同乐,夫君偏是挡不得……”
如今能劝说住天子的名讳,无非一掌之数。
文乃皇帝至高之谥,刘义符效崇汉文,几乎就是明言来后尔等为朕取谥庙之号了。
而太宗之庙,也非是多有不顺而继者,正因功德崇高之君少矣,又特指二世,因此偏差太多,造成一种非篡位或因变故而登基之君,实则是反因推果。
论近些的,如拓跋嗣,即是顺位相继,只不过配不得文谥罢了。
再者,祖宗祖宗,以太庙之制,祖宗庙乃是并列,区别在于‘太’一字,高祖比及太宗,却是差了。
刘义符洒笑道:“朕也就喜好功名了,若无千秋功名,如何同牛马驴骡自驱,日夜操劳。”
“日勤,夜可不勤……”司马茂英喃喃驳斥道。
事实上,要说政务累煞,却也不是,如关西、中原、河北天下七成之地,大事交由庙堂,小事杂务各行台自行料理,虽说有些放权,但国都在南,确是无法子。
这也是为何刘义符急着迁都。
可因侨土之士的抵触抗拒,刘义符为平安落地,只得妥协退让了些许。
新朝崇尚黄老,天下口不及千万,他日夜忙碌政务也是白用功,确是不如与民一齐休养生息,得以长寿,顾拂大宋基业三代。
算算时辰,其实也非是勤勉,但刘义符向来律己,辰时末与大员肱骨开设小朝会,巳时散朝,晌午至听讼堂断律,申时巡览民情、至宫城军营与将卒操演武艺。
酉时准点休憩,间隙中再督促士家北迁。
一天堪堪四个时辰余,至多五个时辰。
若非迁都事大,还可清闲些。
衣冠南渡之时,并非是大举南下,论间距,实则也有数年,今下规模小了,可要一并落地为安,且不与地方磨合倾扎,与洛阳台臣对接,也是一步步来。
二人闲叙间,褚华月叠步赶来,轻声支吾了一二,大妇微微颔首。
“去罢。”
“是。”
刘义符还未偏首示意,大妇便徐徐说道:“夫君黜了父亲爵位,作了白身,却也好。”
“可是又自请南归?”
“嗯。”
刘义符沉默了片刻,缅怀间,侃侃道:“伐秦之初,朕且还记得……宣明乘车送朕至军营巡览,王老头耐不住,偏是要加害朕……”
听此,司马茂英心间五味杂陈:“父亲便是不知车间乃是夫……世子,也不敢冒冲谢领军……”
“勿用辩,他是当真怕死,为求活,宁可不要嗣子。”
褚氏得生三女,幼女五月夭折,此前亦有二男婴先行。
不过此一次,倒不是褚淡之兄弟二人作祟,毕竟上了年岁,又受刘遵考剥削衣食,未能茁壮也属情理。
至于二女,若司马德文应谶登位,当是富阳公主。
如今,不过白身庶民,碍于阿姊为皇后,家门尚得宽恕,比之宗人府,确是体面得多。
“昔年是他自请回洛、归温县祭祀祖庙,父亲却也允了,国祚迁移,朕令他一齐去,何来不愿?”
“也非不愿……妾父年迈,居江左大半生。”
说着,大妇也不知该如何辩解了,索性顺从。
不多时,一队宫人自南阕轻步而来,其间且还裹着一芳华美人,着了件紫碧襦袄,内衬素色单衣,下裳别着齐腰白罗裳裙,将盈纤细腰紧紧钳着,曼妙娇俏。
六年晃晃而过,胸脯间亦是鼓囊阵阵,山涧垂流,眉间缀有朱纱梅花,添了分黛媚色,两环青髻高耸,步摇钿珠璀璨,宛若紫罗初绽。
女大十八变,如前那总角少女,此番又是盛妆而出,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刘义符移目回大妇身前,笑叹一声。
“夫君不是正喜葳蕤吗?”
“葳蕤与你实像,尤是眉眼,朕方回忆昔年逢街口一幕,你便将她送来,唉。”
司马茂英闻之,先是稍稍一怔,后又侧目看向二妹,些许艳羡之余,面间则露洋溢笑色。
昔日胆颤心惊,忧郁寡欢,今当得皇后,即使风华不复,夫君却是尤为怀旧……
知足之后,她又有些纠结犹豫。
唤葳蕤来是为讨夫君欢喜,可今日择乘龙舟……姊妹同侍,长少尊卑有别,她还是无有赫连婧那般放下身段,为承欢,不知廉耻纲常。
而刘义符,面间虽有为难,但并未挥斥其去,令其入亭对坐。
“来了,勿用生分。”
“嗯。”
司马葳蕤来此,自是受过大妇告诫,往前姊妹作陪,不曾有与天子同居屋檐下。
野间沸腾相传天子好双花,不知真假……
总之,葳蕤如其名,此时尤为羞臊,双手局促秉着,仿佛婚夜圆房,不敢登望龙颜。
“你怕甚?陛下又不食人。”
刘义符眯眼审视了其眼,嗫嚅又止。
大妇轻斥了一声,有些怒其不争。
褚华月听之,唇角微颤,更是不知如何言语。
岁初时天子吃醉,于式乾时幸以女官。
此事在外是传言,在内,几乎人众皆知。
何况幸者乃是自己长久相依之‘同僚’。
连芩芸那婢子……
固然,天子许是为洒饵打窝,好教采女女官吏员擢拔些士女、寒女入宫,雨露均沾。
比及褚华月的恼妒,司马葳蕤全然不知占了席位,只觉如大敌当前,眸光闪躲偏移,一瞥一蹙,艳丽动人。
彼时初生牛犊不怕虎,今不一般,宋国太子转而成了宋朝天子,朝野待晋室,好似弃履,往前或是为商榷还利,以谋职位,现今……全然无用。
“坐近些,让朕好些看看。”
言罢,两颊登时如熟透花果绯红,她先是瞟了眼大妇,得后者颔首后,方起身,坐于天子旁侧。
“朕撤罢遵考,秣陵宫府内外,可有失职者?”
“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