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开平(1 / 2)孙笑川一世
开平元年,正月初一,岁旦。
腾挪二月以来,边陲虽有霍乱,然新君登临九霄,王化沐厚,广施恩惠,四海安平。
初,上诏曰:
‘即今,九州之民,秋收田租,以十五税一征纳。
半载赃污清议,悉皆荡除。
高年鳏寡孤幼、六疾不能自存,人赐榖五斛。
长徒之身,优量降宥
改元开平,大赦天下。’
绸缪实施多时的北迁一事,亦然接近尾声。
就待朝旦过后,由天家先行,百官公卿随进,即是告罄。
此前,乌衣巷、三吴之地庄园、坞堡渐渐空落,庙堂昭告称是万户,实则不然,就以陆陆续续的批次及舰队的规模而言,少说有万五千户,概莫六万人上下。
对于将近九十万口的扬州而言,仅有十万户,显然是藏匿众多。
北迁领白籍身,由左民尚吏掾主事,一一重新编户后,五口、六口之家方是均数、常态。
此番一来,口户数便对上了,天子自是喜怒参半。
喜于擢利转圜的空间极大,好生筛查,多余六七万户并不难,一户征纳户调,足足数十万布、丝绵,国库瞬然丰盈,令人触目惊心。
怒于偏偏无可奈何,上下士庶同心,人心所背,难以成事,只得徐徐图之,顺带编户之余,再行土断、丈田,压缩与庙堂扯利的空间。
再者,登基即位时大赦天下,岁旦再一大赦,以往的欠租户调概不追纳,天子亦是师出无名,即是有名,大家或能拿得出,黎庶因北伐战事本就拮据,断然是拿不出,强征户调。
兴许依靠两代君主的‘信誉’,不会一朝民变,但公信力一跌再跌,再有番次,便不知了。
除却军政,岁末以来,亦是在筹备新君初次朝旦贺岁之事。
交州杜慧度如往进献珍宝金玉,折钱抵百万。
自从林邑国除,范阳迈弟乌胥南遁,却也未放弃还攻,苦于‘边杜’根深,有所袭扰,却是不足为虑,掀不起风浪。
而令庙堂有所忧虑,则是杜慧度的寿限、病症。
自从先皇离世,无论朝野,一众老臣肱骨好似胯散了气,教天子尤为哀痛。
岁中太祖皇帝逝,十月孝懿皇后逝、前度支尚书孔琳之逝,十二月末,刘怀慎逝,谥肃。
刘荣祖撇去武教兼职,同弟兴祖归家守丧。
服丧三年,刘荣祖旧疾多矣,哀痛守了七日,竟也病榻了。
可以说,自新君即位以来,庙堂的老面孔接连离去,新面孔多,堪用者却少,盖因是一时病逝随先皇至幽都,人才的阕口割裂,对官员任命之事分外急切。
吏部尚也是头遭忙碌不得休沐,想来也是荒诞。
破格提拔年轻俊彦是需要考校资历的,不论功绩,三品大员,年岁大都卡在而立、不惑及上,老人本就少,一时搜罗征辟,实不得轻易。
当然,此些哀事,皆需新岁朝旦冲刷一番,去去江左的悲丧暮气,同时也平稳白绫、绢帛、丧麻、白纸之价,半年来增三成不止,以至于北商南渡货殖,甚是惊人。
丧葬之业兴隆,亦是奇观。
也就是岁初,朱笼高挂,红罗披悬,方能令人舒怡些。
辰时初,天边泛起鱼肚白空,灯火自阊阖门初起,正式编入皇城禁军的赤麟甲士查阅着入宫大员的印章,确认无误后,即乘安车至云龙门停罢,步进入宫。
左卫将军刘粹依然坚挺,携揩千数金甲禁军替由左骁卫李忠所率一幢赤麟军复核筛查。
麒麟甲骑军归宫后,别于虎贲、羽林,择江左、荆州良家千人,增员至三千骑。
北府军之间,再择千六百精锐骁勇,编入虎贲,此三军共步骑九千,加之以往的东宫冗从转正,此一万骁锐,即是大宋京畿之主军,属内兵,责戍宫台。
至于较为‘旁庶’的武卫、五校,依是领甲之禁军,但甲械配置及人员、资历,无疑是供给于士家子的虚名职,战力有限,人员也是一砍再砍,属外兵,概有两万步骑。
中央内外之兵,总额便定在三万,少之补员,多之裁剪。
诚然,相配比的数万辅兵、杂役、及各府城守卒未算在其中,仅单论战兵。
这样的建制,耗费不可谓不多,但碍于天子戍边的考校,赤麟卫三千甲骑是可受调度的,兵部的事宜也在商榷,往后将帅出征,皆是需配给兵符、持节。
虎符中分为二,以榫相合,左符分于地方,右符留于庙堂,出兵赐符,归兵收符,虽是以往的建制,但两晋以来,早已名存实亡,不过做作样子。
但边塞诸州,依然是自行主事,仅限于内地、及较偏远的州郡,譬如来后之扬、江、湘、益等,兵权收得紧。
实则也无需过于担忧,檀氏兄弟仅剩长城一人,将帅多在北,南边无有用兵之处,镇将留后堪用即可。
徐羡之自两列玄甲肉山间徐徐走过,身后的公卿将官有一搭没一搭的攀谈着,面间悲喜之气尤为陈杂,隐有忧虑。
“朝岁大贺之日,若又有文武大员起丧殡,着实难堪……”
“莫要多言,若成了谶,该当如何?”
傅亮笑了笑,偏首叹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该去大都去了,近日无甚有丧逝,吏部也清平下来,往后少再谈此些……”
太平初宁不假,青黄不接的隐患也是有的,但士家才子何其多也,无非是因时势所限,不得擢拔而已。
“陛下大改京畿军制,抚军、中护军、领军所掌皆乃外兵,吾领武卫,留居领军府,亦甚是清闲……”谢晦忧思间,愁眉喃喃道。
增了食邑是赏,可官阕不动,从谋之事鲜有召见,比之先皇在时,怎还疏离落寞了不少。
宫城防卫之权寡少,分量随之而轻,天下堪平,也无战事,右仆射之职空缺,他虽年轻了些,尚未及不惑,但以功勋而言,绰绰有余,无道理不升迁。
光禄大夫,柴桑侯谢安孙澹闻言,轻叹道。
“先皇恩重,朝野之间,功勋及宣明者何其少也,此时……静下心来便是。”
见着叔父的郑重神色,谢晦犹豫了片刻,问道:“侄儿不善武事,陛下瞩目尚书,常言要革职,尚书若无侄儿一席之地,又有何处可去呢?”
统兵非己所长,若是有得选,自是入主尚书为善,待三公退罢,顺势而进,太傅勿用想,司徒、司空还是有机遇的。
“宣明今岁几何?”
谢晦苦笑作叹,应道:“三十有五。”
“比之荀羡年老,比之吾祖年轻,莫要急切,步步来罢。”
听着玄之又玄,如听一席实则一席的话,谢晦实是有心无力,碍于长叔,他只得自矜微笑以掩饰。
……………
玉仁殿(迁)中,檀火‘噼里啪啦’的灼烧着,薛蝉见火势渐微,寒风呼啸而进,吹得窗柩娑娑作响,忍不住他想。
中宫六殿,太皇太后病逝,太后并未移居太后宫,依是居含章,皇后遂即迁入徽音。
眼下天子居正中式乾,西殿为先皇阴室,以北为徽音殿。
中外一片的宫殿便规划为皇后宫,旁落的七八座偏殿间,玉仁、兰林落于其中。
虽说是暂居,不久开春水涨以后便要迁至洛阳宫去,但贵嫔于皇后次首,是当有自己的殿舍,而非作依附。
当然,天子也是为照看二妃儿女们近些,省得坐车长久,奔波劳累。
料理完琐事,薛蝉即小心翼翼步入寝后,同数名女官侍婢收拾着屏后凌乱春宫。
即是天子近来哀思常叹,但到底方弱冠鼎盛之年,众女即是少见多怪,夜时及下,也难免羞臊去捡拾着‘恩露衣裳’。
听得窸窣声响,及薛蝉轻微的唤声,刘义符缓缓睁眼,自衾被下脱离桃瓣,半坐养神。
“小虫乖巧,便是鲤儿昨夜闹腾……累煞朕也。”
众女没敢出声,静静整饬狼藉。
不多时,桃奴自衾被间伸了出来,再而依着膝肩,偎在身侧。
“长成便不闹了……”
薛玉瑶眸光朦胧失色的应了一声,脸颊间潮红还未完全褪去,但藕臂揽着腰腹,犹如蛇环,不肯男人就此离去。
“岁旦大朝,走脱不得。”刘义符松了臂,笑道:“这般年岁,老夫老妻,夜时还与二八女郎般……”
经此一侃,桃奴登时羞红,撒去了手。
须臾,刘义符问番时辰,起身离榻着衣。
薛玉瑶随其后,先是至偏室看了眼熟睡的儿女,稍显愧疚的自额间吻了口,方才至妆台间落座。
“为此朝旦,妾听庐陵王送了批舞姬南渡………可是真?”
刘义符敞着怀臂,道:“十一月老二方成婚,茂英作礼,赏其夫妇三百万钱,若非为了国,他二人前岁便当相依了……赏多了,他自知往来,还礼而已。”
也非薛玉瑶有醋,实是朝旦送贺,有送奇兽祥瑞,有送黄金玉器,有送功勋绩册,鲜有敢送美人入宫的。
如今女官制不说完善,却也运转有度,自有采女令,作吏部尚职搜罗良女,一月以来,十余声名赫赫的各家士女推举入宫,刘义符留下了姿容上乘二女————张氏、沈氏。
擢为才人,凭着新鲜京宠幸了三夜,此后便无下文了。
要论天子是否好美色,着实不大好说,比起姿貌,兴许是国色繁多,百花盛开,更善择名讳,尤其是姊妹。
此一点,从罢黜了零陵王爵领白身的司马德宗之二女葳蕤常为皇后召入宫中相伴得知。
天子对其或有瞩意,但却因国事而忘却。
岁末时再见,有宫人见上隐有喜宠,虽未摊开,私下却也是人尽皆知。
譬如秃发氏姊妹,又譬如赫连氏三姊妹,可想而知,一龙二凤、三凰,肉蒲山峦叠嶂,方是投上所好。
而沈、张二才人,族中虽有通姻,算是远戚,却也是差之多矣。
但仅此断论天子好美色享乐,太过牵强了,宫闱嫔妃笼共不及十人,只能说别有所好,与好美色毫无干系。
“谢贵人生了皇儿,朝堂还未北迁及洛,夫君打算何时走?”
“洛阳宫初竣,过了岁旦便走,行渡慢些,二月可落栖了。”刘义符微微一笑,道:“朕有三儿了……来后便是三封郡王,若子嗣众多,倒也不得不遵从前制,九分食一也……”
“九分食一?”薛玉瑶一怔,喃喃苦笑道:“若虫儿得五千户食邑,仅得……五百户,也未免拮据了。”
“这如何能作比?”刘义符侃侃道:“也当分次序罢,九子二分,及至二十,三分,及至三十,九分……”
玉女听得是心惊肉跳,愕然道:“夫君要……要生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