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忧患(1 / 2)孙笑川一世
永初五年,九月中旬。
步入秋后,江淮两岸,乃至青溪河畔左右,稻谷金黄璀璨,田垄其间人头攒动,时有放牛郎娑娑而过,亦有庄客、妇妪携筐,备午食以飨家中男丁。
御辇自巳时而出,先是至丹阳巡览,后及军塞府城,再而及至石头津,瞩目于渡口处忧喜参半的士人、丁佃,及些许茫然的工户。
腾挪两月以来,自太祖皇帝丧月过后,即使朝野之民无需服丧,制止嬉乐欢愉,然江左却依是沉闷阴郁。
此不与天时有关,也与寻常百姓家无关,大都是士人哀怨。
要说有甚好埋怨的,实则也极其勉强。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耆老争相作率,力奉身行而北渡,族中英青不得不效仿随之。
可到底是祖代数辈栖居于江左,纵使偏安,人都已熟络,撇弃了‘故居’,不是谁都能欣喜坦然接受。
而留在江左的士人,亦有不平不忿之处,来后建康不作京都,非但京州人士的身份失了,连带着田产、族亲一并失降,加之工户迁移,铺子、作坊等不得不因国策亏损,属是难堪。
天子虽有所补偿,但也仅是一时,京畿开发往后便落在司隶,而非建扬。
诚然,此乃与军民满张之弦的窘境别无一二,为上称曰:‘时朝之阵痛也。’
为国让利而牺牲者,最终还是落到了乌衣巷间,寻常百姓家前雀,飞入今时王谢堂。
不过,也未有众多埋苦的士人那般不堪,分田划地,除却不令筑造攻守一体之坞堡,对于各家圈地经略也鲜有遏制。
如何说呢,中原司隶颓废,单单迁引酋胡庶民,绝然不够,还需引‘外资’真正的重新开发土地,兴建产业。
当然,此事庙堂亦可做,但府库有数,成本极大,也不见得能比士族土家做的稳当,毕竟在此一点,盘踞江南、地方多少载,代代相传,着实差不了。
比起彭城的徐徐图之,新都经略之事耽误不得,今建康有户五万,扬有十万,司隶有户五万,洛阳占得三万余。
可见,除却洛阳城外,司隶诸县,乃至关城县,皆是分外凋零,与丹阳、吴兴等近郊更是没法比。
至于接壤所在,如河内、颍川、河东、陕中,皆是八十步笑百步,一应难兄难弟。
别去扬北,南有三吴,西有江州,北有广陵、淮阳,反观西北,连年征伐抗虏,休养堪堪半载,当真是杯水车薪。
也因此,定都洛阳的利处也得以致用,四方之中,各州接济些许,养户十万也非难事。
“此一迁,概莫万余户,逾七万口,陛下将其置于司隶、弘农、颍川、河内四分,一地得两千户,着实太少。”张邵缓声道。
刘义符遥望津口北渡之士户,沉寂了半刻,道:“北渡皆乃国朝士工,中州紊乱疲敝,流亡者多矣,朕迁他们去,是为治略地方,也是为开拓田亩,来后大都皆是方伯,足矣了。”
究其根本,也是为分化原有方伯地头,将那些不足成器却繁杂的坞庄豪强清理干净,将治略民生‘规范化’些许。
“建康伤筋动骨,却未触及根本,陛下此一刀,恰如庖丁解牛。”左侧,徐羡之淡然笑道。
刘义符颔首,顷刻后偏看了其一眼。
张邵见状,捋须述说道:
“徐氏虽为侨族,然先皇灭燕亦有十余载之久,此下动迁,莫说伤筋动骨,无非更易门庭,擦破些许皮肉罢了。”
徐羡之笑而不应。
随着舵手、力夫拆解缰绳,大帆扬起,一辆辆驶离石头津,立足于楼阁女墙之间的士人默默回望。
有的奇盼神州,目光炯灿,有的与亲友无声轻泣,有的吟诗作赋,悲喜交加,有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呼呼大睡,百态丛生。
江浪渐渐平歇,第二轮楼船大舰徐徐驶临渡口,一辆辆马车再而驰骋而进,此一行便少了多,概莫三百户人家。
因无需拥簇行军,顺便运转辎重等等,一艘大船乘得两三百人便停得以停揽。
其实也是为舒怡,士人娇贵,尤其是妇孺孩童,与大丘八门拥挤共榻,显然是不可能的。
既是愿作先驱耕耘中州,此些无关紧要的优待着实不算什么。
“如此来看,年旦过后,庙堂即能泰然迁定。”徐羡之感叹道。
这俨然是第二批间的中后‘班次’,天家、公卿百官趋于末批首,当是以身作‘殿军’,也是宣告北迁之终末。
毕竟待当朝堂百官都已离去,建康就当画上了句后,往后即是陪都、南京。
与晋室的隔阂割裂犹为悬殊,彼时南渡是为苟活求安,今时却是因太平而归,意义大为不同。
“晋室失德,陛下重恩厚之,是为礼节也,可若将司马宗人府迁至河内……可会有不妥?”张邵忧虑道。
傅亮笑了笑,代上应答道:“陈留王曹虔嗣早些年病逝,其子虔秀承嗣,前岁便不留居,陛下允其归封,便已迁至陈留安居。”
“曹虞嗣乃是陈留王,就封食邑乃是忌讳,此又何堪言恩惠?”蔡廓严色斥之,道:“再者,若是以封属迁移,永嘉、零陵二郡方是其归属,若是迁移河内……臣自觉不如弥留在秣陵。”
徐羡之稍有讶然,沉思片刻,却终是未附和进劝。
碍于皇后、嫡长,弹劾规劝,及唱红脸便乃御史之责,任其自去罢。
“厚待前朝乃是旧例,及至温县祖家,也可‘照拂’一二,留在江左,实是太远。”
话音方落,蔡廓旋即应问。
“陛下可是迁顺司马皇后?”
刘义符微微皱眉,瞥了其一眼,又见左右臣僚相继垂首,摆了摆袖,面无声色道。
“这又有何迁顺的道理?”
徐羡之有意止毕,却见蔡廓毫不留情面,直言不讳道。
“分封前朝,向来仅有禅让之君,如琅琊王降封零陵,本该贬为白身,何能领得王爵……”蔡廓嗫嚅一二,道:“陛下若为迁顺皇后,亦或为补阕琅琊王之功,臣以为,可迁其一门北进,余下宗人,一应留居秣陵……”
“卿之意,是令朕罢了零陵王之爵,迁进河内?”
“迁洛阳亦可。”
将其一脉剥离而出,得还旧都,看似雨露均沾,实则已是天大恩典。
“永嘉王无嗣,零陵王膝有三女……此一脉来后无人承嗣,还需自偏亲择选……”
“子度!”徐羡之听之,沉眉叱道:“莫要再言了。”
“令他说。”
刘义符依是不动声色,抬首命其言。
“择近亲,亦可选长嗣,陛下不撤去敕封,是欲令皇嗣继零陵王之爵否?”
“犬奴姓刘,迁嫁入宋室,即是外家,卿所言是为激朕,太过牵强了。”
见群臣沉寂无声,刘义符再而回望左右,唯见仅有褚淡之、秀之二人面有难色,其余士臣,有的是‘侥幸’,有的是‘端倪’,神态大同‘惶恐’,却处处小异。
明清及前,臣是臣,而非家奴,平常时节,可行拜而叩、跪。
说得通俗些,无非是合伙人、资注者,来后即是奴仆,名义礼仪有所不同。
眼前众臣,皆乃宋之肱骨忠良,饶是天家不虑,他们亦是不得不忧顾,毕竟干涉子孙福禄。
可如此作想,也极为荒唐。
皇后若欲子继得基业,可会昏头反宋复晋?
此般话,就如吃食饮水亦会噎死、呛死。
有是有可能,却基本是空穴来风。
朝野之间,不知尊晋者尚有几人,先皇入初宁陵时,秘书监徐老头踊泣最甚,险些昏厥。
而谢氏得运,临近诞辰,听行在御医言,该是男儿,心思又不免活络。
“自古何来外姓继嗣的道理,何况是天家皇嗣。”褚淡之面斥一声,后又作揖道:“臣有奏弹劾!御史中臣蔡廓御前诡辩失仪!”
黄门郎弹劾御史臣?
倒反天罡。
群臣相继望去,若非在御前,便要指斥褚淡之以公谋私,小家之言袒露无余,颜面都不要了。
要说遵从二王三恪,令前朝宗女封后,除却已斯天狼,宋室当属最甚。
可皇后乃司马氏不假,但今零陵王依附的乃是王妃褚氏,连带女儿司马氏亦然,真正的戚家并非人人忌讳避退的晋室,实是褚氏。
连媵妾都是褚氏出的,若非顾忌颜面,将零陵王改赘褚氏,连带皇后改姓,便可撇开了。
但这无疑是掩耳盗铃,礼制是一问题,世人认不认又是一码事。
此时此刻,虽仅有褚淡之、蔡廓二人之言,背后却站列众多。
犹如天秤,刘义符若以理惩诫后者,北迁侨族之中,褚氏或得以滋壮,反之顺罢‘妥协’,便当是君臣同心,侧重少嗣。
作为既得利益者的谢武昌公,此刻却静谧无声,至始至终未进一言,有反常态。
“人非圣贤,子度言行有失,当罚其俸,然既鲜有良策,指出礼阕,便就此罢黜零陵王爵,贬为白身,迁渡司隶。”
各一大板下来,明贬暗褒,果然,嫡长之位不宜动,且待来时罢。
蔡廓是刚直,可并非痴傻,为江左侨族作刀剑驱使。
天子意态了然,再作僭越,有违君臣之道。
现如今,济阳考城两大家,无非蔡、江,族中堪得高位者,仅他一人,即使不顾及自家,也当顾忌三族,与皇后嫡长结梁,却是唯恐家门‘兴旺’。
“臣,遵旨。”褚淡之笑然作揖道。
“今日值此,国事繁重,君臣散郊多时,回宫罢。”
“喏。”
御辇辚辚而行,群臣恭送行礼,亦各承家车,随之驰离。
………………
十月初,由舒爽转凉,南田早熟,放眼望去,农户、佃户大都歇凉休憩,今岁减去田租、杂税,也无需做工补贴,难得一时闲暇、安宁。
可缓平未有多时,秋风窸窣飘落,骑士如风卷而驰,遁入京都,叠呈战报。
刘虑之步进华林,却见天子纵马驰猎,神采飞扬,往昔先皇病逝之忧虑淡漠了许多,不免慨然。
但他未忘却急报,与那甚房帅女官交谈了片刻,遂即款步入猎场,与那冗从仆射支言。
半刻未至,蹇鉴自欢呼声间步出,手持麋鹿,呈于赵夫人身前。
赵婉抚了抚完好绒皮,甚是欢喜,回望大马英姿,无奈于菲儿哭闹,不禁轻叹。
不多时,刘义符纵马而归。
饮水时,见其模样,笑道:“令官婢照看会,无妨的。”
“怎无妨?”赵婉喃喃道:“妾都未向父娘索要媵臣……实不敢松懈……”
“女儿嘛,宫中仅三人,怎与防贼一般?”
赵婉朱唇一抿,虽未言明,眼间却是带着幽怨。
就因是女儿,刘义符常在二人殿间走动,命其名曰宠爱,实是为陪伴二儿,且是代有考校。
偏偏如是,却言是为她着想,屡屡携裹肠衣……
自然,对待长女,并非刘义符厚此薄彼,实是年岁小,牙牙学语,不似二儿岁大,俨然可与父皇‘奏对’嬉乐。
三四岁的年纪,最是闹腾惹爱,人之常情也。
“陛下。”
刘义符百忙中别目看去,见是刘虑之,又窥其眉间忧色,与弓腰、大女戏言两番,便大步遂进。
“何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