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章 归宿(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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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圣驾自广陵入京口,停留三日,遂起征程。

此相去京都水陆概二百里,五六千人的行伍,为免路途颠簸,缓速行进,五日方过玄武湖,将抵宫城北。

待父子二人再归建康,已相隔年余之久,为教京畿官吏、士庶望的真切,一如既往的绕过清溪,过东府,及丹阳,沿淮河西进,简易地造访太庙。

朱雀天街,范泰、徐羡之、张邵三公揩朝野百官,自辰时便顶着赤炎夏日,侯在宣阳正门阕下。

清肃驰道之余,甚至乎于道间铺设染了绛纱的毛毡长毯,加之万万子民的洋溢之欢呼,君臣、君民亦得之幕,堪称世纪名画。

虽说其中不乏有收受惠利的戏子,但今朝天子武功盖世,一统天下之壮举,自八王之乱平息起,已有……一百一十七载,将近两甲子,三四代人更迭。

诚然,彼时之黎庶,大都是传承不到今日了,此下黎庶,或多是河北、中原、关西之方伯,家境殷实,躲过一次次霍乱动荡,方能再见太平。

“先是三国分天下,方当堪平,司马氏篡位,又起大祸,汉末以来,天下……好久未曾安稳休憩过了。”

向来寡言少语,颇有宰相器度之徐司徒,此刻目望御辇,万民‘夹舫’而欢,不得由衷感叹。

天子、太子居庙堂中宫之外,近朝以来,内里能不乱者,实是少之又少,可奈何随众天子的老人们,将近半数还未故去,新起及乌衣高门,依是不如以往权盛之风,屈附甘作‘妾小’。

权臣门阀当道之世,俨然潜移默化的为军功勋贵而分化,江左乱不乱,朝野乱不乱,首当在兵,兵不乱,单靠些唇舌鼓摇,何堪用?

再者,徐、张、范三公明是既得利益者,执掌大权,又为何要犯上作乱,自取其祸呢?

看似不着门调,分外大胆之举,其实早已未雨绸缪。

譬如前朝余孽,牵连之族脉,一应抄斩,又如荆江水蛮,剿灭招安,裁撤地方官吏,以贤良之士代之。

江左之局域,除却了蛮夷贼寇,还有甚危患?

太子抑佛‘修’道,天子消亡两代海贼寇首,江海升平,无有人祸,那便仅剩天灾了。

洪灾去岁席卷,所过不过边陲七八座小县,对于建康乃至吴郡仓府而言,也算不得甚大事。

“陛下在京口时,时常念叨曲江侯(向弥),去岁冬旬病逝之事,吾等未敢递交行在,太后之病……也未敢多言,此皆是太子手谕之令,待会若陛下问起,切莫直言。”

郑鲜之居于三公侧后,轻声对着后列众官僚嘱咐着要害。

孔琳之、江夷、王淮之、王敬弘、褚秀之、臧焘、骆达、徐广等人莫不颔首相应。

年轻一辈,如范晔、徐乞奴、檀臻、檀植、毛诩之、蒯国才等,皆自国学深造而出,就任文武职阕。

此类开国勋贵子嗣,鲜有外放,即便定品有高低,无论文武,也是于京畿任官,眼下也得以恩荣,居在三省公卿之后,算是较为靠前了的。

而王灵福、谢世休、姚佛念、秃发破羌、薛安都、李重耳等少年宫众,则是湮末众人矣,较为及后,有的以阿耶官爵品第,与娘亲家眷居前些,而如后者异乡之人,则是遂东宫各庶子舍人、属官同立。

瞥于公卿之外,便是皇亲贵胄了,凤辇停驰右列,以皇后张阕为首,留后宜都王义隆为后,其次便乃神色枯槁的刘怀慎,及二子荣祖、兴祖,面色较为拘束的刘遵考。

宗亲另侧,便是众嫔妃及年幼、少之皇嗣儿女了。

其中值得提说的,无非吴兴刘荣男、会稽公主太子胞妹惠媛、及俨然聪颖、俊俏之五子义恭。

要说惹得天子疼爱,一是外孙徐湛之,二便是年及十岁,常有惊人之言的五郎了。

除却由裴松之执教作师傅外,刘义隆亦是常将其携在身旁教诲逗趣,虽是如此照拂五郎,但他却更为喜爱六郎。

之间缘由乏多,弟弟敏智,又以陈郡袁氏戚,各方面实是太完好无缺了,比及吕氏之子义季,又为家中幼弟,却鲜有的未从史轮脱轨,分外喜爱,以至于假类仲父。

也正是因此,更有谣言,传闻宜都王与袁氏有染,此间大事,自是有司使、廷尉去查,后只是讹传,寻得散谣者后,也未有当街处死,而是囚入监牢后,好生烹炸。

如何说呢,玄麟卫迄今,已不再归天子管束,太子此令,既是为惩处,亦是为民间议论天家事,留一阕口,还是那番道理,有则查证,是虚是实,各有论处。

诸如此类的繁琐小事多如牛毛,烦人是烦人,但却掀不起风浪。

御辇行驰比以往要缓慢,寥寥数里地,却不知要耗费几刻钟。

皇后金根车所在,设有羽衬华盖,一众嫔妃皇嗣‘躲’在其间,得以喘息。

至于百官公卿,则不得不硬着头皮,顶着烈日,屡屡以袖拂汗,尤为煎熬。

好在未有多久,兴是天子再见妻儿、故旧老臣,又见士庶欢喜齐呼,龙颜几经辗转,再度恢复些许赤褐生色。

而在万众目睽之下,久久不见太子身影的却浮现在车辕处,若非身姿雄武,富有威仪,单是一简素红袍,加之玄梁冠,在这虎贲羽林开道之间,却是不大醒目。

“车兵,兄长……还真做了车兵。”

刘惠媛轻挽着张阕的手,不禁喃喃笑道。

年过二八,此刻亭立在侧,容貌不及天颜,却也是袭承父娘,骨色较为宽宏,颇有大气之美。

兴是年长了,也知些打扮,面颊略施粉黛,眉心点缀梅花。

说来也好笑,而当下众多娘子、妇人,也多有施梅心妆,刘惠媛作开先河者,少有妆点,若非为太子同母妹,这会稽公主冠名权也要旁落假人。

江南自古多美人,尤是各士家,男儿女儿鲜有貌丑的,而太子冗从仆射臧质,于众之间,着实是鸡立鹤群,反倒引人夺目。

中宫之外,便是东宫大妇、大娘子一等了。

胜在太子妃亦有羽盖遮蔽,即便只是三马安车,加之皇孙年幼增设华盖。

此刻两盖之下,恰如树荫,比之遍地为汗水的浸湿阴影,二宫后主算是难得‘绿洲’。

然饶是如此,热浪扑面,还是由芩芸、褚华月等侍婢持蒲扇摆荡,以免诸娘子礼衣华袍浸湿,又免二皇孙闹性子,失了色。

一岁半大的长女且唤乳名菲,也早早脱离襁褓,会唤些娘、祖母之称谓,但站得久了,还是不禁倒在赵婉膝间,艰巨的伸着双手,牙牙呢喃着要抱起。

“好,阿母抱。”赵婉利落抬手,托着臀,拥在怀间,指认着那愈近之车驾。

“坐在那榻间的是阿翁,望见没?”

刘菲懵懵懂懂的摆着手,不知所谓。

“你阿耶在……”

赵婉眯着眼,顿了顿,顷刻后,却是噗嗤笑了出来。

祥和欢庆之间,御辇临至门阕,刘义符像模像样的‘吁’了声,作马夫车兵态,勒住六匹玄棕大马。

为甚行伍缓慢,盖也有因太子不善‘御马’,所谓术业有专攻,弓马骑射,与这驾驶马车又有不同,尤其是六匹。

往前是要两名车士执掌左右的,仅一人驾,自然当慢些。

饶是刘义符七尺八寸之身,膂臂粗壮非比常人,此刻也是气喘吁吁,累煞不已,见得娘亲弟妹群臣恭候,稍有惭愧,然更多是亲逢之欣喜。

现如今,他或是知晓老父为何执意南归,家在何处,从来非是宫宇屋舍,而是亲眷故友所在。

单是看见这一张张满怀追忆的熟面孔,心神不由自得静谧安详,又夹着些许酸涩,其中滋味,实是难以论说。

然不等父子二人多念想,徐羡之已叠步居前,先以单膝着地,后双膝并鼓,以额顶叩道,作率手高呼道。

“臣等叩拜大宋天子!吾皇万岁!”

“臣等叩拜大宋天子!!吾皇万岁!!”

先是百官公卿,后是宗亲宫嫔皇嗣,再来后便是两道武士及外黎庶,好似心有灵犀般,如层阶递进,依次叩拜高呼。

“臣等叩拜大宋天子!!!吾皇万岁!!!”

声声高呼之中,刘裕双手抚着车柄,暮色转为潮红,似是浸淫其中,不可自拔。

待至声浪停歇拂过,又传出一道道歌颂天子功德之言。

“天下得以太平!首功在帝君!次在储君!朝野文武、亿兆生民之齐心,方得此盛举呐!!”

“为天子贺!为大宋贺!!”

登时,即有众多士庶持杯瓢共饮酒水,敬仰天子之余,也纷纷炽热相望新君,期盼开元大赦之时,得以文治,得以轻徭赋税,得以休养。

一上田亩均产三石,十税一,则纳三斗。

十亩纳三石,百亩纳三十石,若减至三十税一,则为十石。

不仅是自耕农户,连带士族之佃农,在明面上,亦是能减轻负重,省留富余的。

除去租,便是户调,北伐停歇,除去司隶之民征调筑造洛阳宫廷外,天下之役民悉数遣返,来后虽一样需交布匹绢帛等物抵用调役,但起码无需长途跋涉,以至家中无壮丁操事稼穑之窘境。

若户调的布征也能减免,自是最好,但如此一来,首当其冲的便是裁军,不再大肆征伐,田租可少,然募兵养军花费要骤然大减,绝然是不可能的,因而,户调不大能减,可来日却不好说。

一是南军队伍庞大,有弥留在建康,来后之南京,有是重归祖地,本就是中州侨迁流亡江南的,趁着迁都一并北归,前者需保留防务,但占比不大,后者转为京畿内外之军,万是动不得。

以天下舆图观之,来岁便无江淮、蜀地乃至中原甚事,发兵扩土,也当河北用云,关西之军调遣,南方兵户锐减不会如坠跌山崖,该是蜿蜒缓降,安稳落地为善。

沉吟思绪间,刘裕逡巡山海,不多时,缓缓站起了身,双手外压。

“朕以寡德,不敢居首功,天下得此太平,幸……赖诸卿呐!快快平身!平身!”

话音落下,顿时有吏掾作军中旗手,往中后列黎庶频频传奏,半刻钟后,海浪齐整飘荡,再一腾起,好不盛观。

对此,刘裕开怀大笑,幸甚之间,乘辇驰入宣阳,游览在朱雀大街之中。

仅仅几瞬间,却又不免对这江山日月更为依念,待掠过街道,直临大司马门阕时,人海不复,渐渐静谧间,刘裕也方得‘喘息’观量着一众绛纱大员。

“朕……久居中州河北……朝野之繁务,由卿等料断自裁,善若流水,卿等功不可没也,当赏!”

“陛下,臣等在位谋政,有食天禄,累受皇恩,实是不敢受……”徐羡之再番作首率,居前推辞。

张邵见状,亦未落伍,正色道:“臣等居后,所劳不过琐事,三军将士北伐武戍,理当多赏,臣等功不抵赏,实不敢受。”

“粮草运济,后方平稳,此乃……萧何之功也,岂能作贱……”刘裕大手一挥,不容众臣推辞,向孔琳之令道:“自宫库搜罗器皿金玉,三品及上之官员,各赏……十万钱,四品赏五万钱……五品赏万钱,依而推次作赏,下至吏掾,亦不可埋没。”

“臣……遵旨。”

孔琳之咳嗽了声,出列作揖,面色蜡白,似因热暑,又似因旧疾,趔趄不已。

见得此一幕,遥想至孔季恭先行逝去,刘裕微阖双眸。

“怎……不见奉仁呐?”

方过宫阕,刘裕出问,遂进之公卿霎时犯了难,支支吾吾嗫嚅着,无一人敢进言。

“朕问话,向弥何在?”见此,刘裕隐有愠怒。

“陛下……向将军……”

都官郎中袁洵(豹子)颤颤巍巍近前些,垂首低声道:“向将军……去岁十月初卒官……”

听之,刘裕凝望了袁洵一眼,颔首撇退,兀自倾靠在车榻间,深深作叹。

即是此时有悲哭之意,大抵还是忍住了。

向弥可不单是京口故旧呐……彼邻年少之交,何其……惜哉。

二弟弟皆离去了,一数宗戚,如刘氏、如赵氏、如臧氏,多是起势来投,何堪有赴死相随之赤心?

见得天子喜怒无常,满是伤怀,对于太后之事,更是无人敢提及,忌讳至深。

百官公卿恭送至太极殿后,唯有大员及尚书、中书侍郎等弥留下来,其余官吏领赏跪谢隆恩后,相继离去,神色大都忧喜参半。

但庆幸在天子安然南归京都,且未是病重将去之态,此为国之贺喜,无论来后何如,起码一时得以风平浪静。

归宫后,君臣相会于太极,宴饮半程,商议国事之余,刘裕又深觉困乏,终后还是由刘义符代接公卿,妥善填阕补漏,筹谋迁都大事。

刘裕居殿后静静听了会,慰然笑道。

“看车兵,当真类朕年轻之时……”

“怕是不类罢……”张阕苦笑着呢喃了句,挽着瘦削的肩臂,道:“车兵得以继任,陛下也该回寝休憩了……”

言罢,张阕又觉此言有些冒大不韪,怔怔了片刻,见得刘裕无有在意,不免有些许患得患失。

女人或多是如此,既得利,又欲得情,然熊掌与鱼尚不可兼得,糟糠之妻又怎能同比半道登车者?

好在张阕也早已释然,须臾便缓了过来,扶持着刘裕缓缓出了后殿。

方过太极,乘辇驰过寝宫内,首当铺面的即是式乾殿,刘裕端倪了片刻,问道:“娘亲居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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