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阊阖(1 / 2)孙笑川一世
御舰夹塞在泗水间,任由浊浪一阵阵冲击,岿然不晃。
楼阁内,石榻侧,刘兴弟手捧汤药,轻阖唇齿,吹拂了一会儿,抬勺抿了口,方伸至榻间。
“车兵。”
轻唤了声,靠坐在旁的刘义符缓缓睁眸,上前端扶。
“为父看见稚远了。”
“父亲看见谁了?”刘义符诧异问道。
“谁?”刘裕微微一笑,道:“是恩即是贵,故人且已不在,倩玉乃其后,无论何如,好生待之,来后功名,不见得比那崔伯渊要差。”
收拾汤碗的刘兴弟瞥了眼刘义符,道:“阿姐未来前,江左诸公常有言你被那崔浩迷了心窍,凡不决之事必询其意,行在才士贤者何其之多,可缺他崔氏子?”
刘义符讪讪一笑,闭口不谈。
“如此多人至为父身前告你的御状,往日拮据作羹颉侯,待至新朝开元,恩典不可赏了,尤其是那几家,偏重乃是应当的,勿要忘却了……咱家来时之路。”刘裕缓声说道。
言罢,阁内沉寂无声,若针可闻。
刘义符愣了愣,遂后郑重颔首。
“这天下,为父所能教诲……也着实不多了……莫求万世基业,若有……三百载,且也知足。”刘裕洒然笑道。
刘义符喃喃道:“三百载……若能有两朝,兴许足矣罢。”
“不,朕祈求三百载,盖因……无能巩固国祚江山,车兵呐……你方弱冠年岁,为父当年与你这般大,无非……田舍郎尔。”
说罢,刘裕又看向大女,缅怀间,慈和道:“彼时方遇爱亲,生得兴弟,未曾想,兴弟也有……不惑之年了,实是快呐。”
“父亲……”
刘兴弟醒鼻轻泣,登时缓缓趴在苍梧身躯之上。
刘裕轻抚着大女脊背,呼吸沉重。
“前日祭了宗庙,快至淮阴了,过了淮阴即是广陵,此番归京后,父亲又要去何处?”
不多时,刘义符轻声问道。
虽说南下以来,老父又似恢复些许生气,但短暂转圜,对刘义符及朝野士庶而言,俨然是不幸之万幸,起码众多故旧老臣,依能在末路前,得以亲望天子。
此下,也说不好是甚仰慕、擢利,天下已平,新君有阕,贤民仁武却毋庸置疑,不论古往圣贤,就近两百载,未曾出也,而彭城刘氏一门仅出两代明君,何其幸哉。
再者,太子年轻,偶有缺漏,实是在正常不过,主是看脾性圣心,无则加勉,有则改之,拂爱贤良之士,智足且纳谏,即便性情大变,又能昏庸至哪去
现如今,足堪见得卯金刀之谶,九州神器,莫刘氏者属也。
“寻常巷陌罢。”刘裕沉吟许久,默然应道。
“是当先归京,还是先归京口。”
“你这小子,为父言辞竭力……尽说些无用废话。”刘裕笑骂道。
父子二人唱呵间,孙氏揩同姚氏一并叩门轻候,待得刘兴弟出外接应,方才得以入内。
甫一再见,孙氏愣是杵在原地,面对往日庇于羽翼之下的英雄天子有些难以置信,又万分戚然。
沧暮之色肉眼可见,比起以往,判若两人,棱骨瘦削也不仅三分。
“陛下?”
“坐罢,勿要喧闹了,容朕清净些。”
“嗯。”
听此,孙氏拎着姚氏在后,面对太子与长公主在前,不禁拘束扭捏。
诚然,彼时刘义符为世子时,刘裕为豫章公时,她或敢卿卿我我的依偎上去,眼下自是绝然不敢。
此时改天换日之际,来后虽不至于被发配至‘永巷’,似有了敕封子嗣的嫔妃,要么随儿子及封地,作一方‘太后’,要么就归于太后宫之侧宇安居。
听闻永宁宫已在筑建,不日竣工,刘义真是何去留也无定数,实是心中惶恐。
说难听些,现今太子之令,甚至比天子之令更为珍重,往后是何境遇,无非随口一言。
“夫人且坐罢。”
刘义符瞥了眼如惊弓之鸟的姚氏,温和对二人笑道。
“谢殿下。”
“又何堪得谢字。”
刘义符一叹,不再多言,幼妹夭折之事,老父且不知,而偏偏姚氏惶惶而来,破绽百出,想必也隐瞒不住。
当然,对于刘裕而言,末后的男女子嗣,俨然不大重要,若一昧生育,百来个依有可能,但那又如何呢?
成才未有几个,来日反倒要大肆分封一批宗亲,多是作国家虫豸,敲骨吸髓,所谓兵在精不在多,有得前四子文武之长,绰绰有余了。
待得二女落座榻侧,稍稍近前,细观龙颜时,也不免默默哀悼。
曾几何时……
孙氏却还好,年过四十,即是守了寡,也无甚不行,姚氏却不然,丧女之痛无人述说,年堪桃李,来后却要守得大半生活寡,此刻不仅是为天子哀,更是为己哀,动情真切,隐隐甚过孙氏。
也无非情理之中,即是王氏、袁氏、符氏等,也皆是有儿女的,再不济也随了天子多年,从得封太尉起,少说也有九载岁月。
见二女哭哭啼啼的模样,刘裕亦是分外感怀。
不知怎的,兴是余限,看见甚都不禁思绪飘忽,多增念想,仿佛一草一木,都珍若瑰宝,遥想至今,坐皇帝也有五载,不算短,也不算长,好在大宋冉冉蒸腾,无甚令他好日夜难眠,万分担忧了。
即是有许多未了却之事,来后自有儿孙代之,家门传承,莫不过如此。
待轻微鼾声又起,一众人已退出楼阁,谢晦、傅亮乃至王球等人皆是忧色难掩,时时不禁往内瞟去,直至刘义符出外,压手阻挠,方一并遂进退去。
行在舫道间,刘义符负手南望。
“待舟师过广陵,且先至京口登渡。”
谢晦等乍听,虽觉不妥,但也无敢异议。
若为稳妥,自是当速速归宫,率前安抚朝堂,来后作嘱托善后之事,可天子对故居怀有念想,意欲巡览,也当随圣命而去。
现在的天下,也勿用同以往那般急切,只要轻徭赋税,上下缓着来,亦然无碍。
至于行赏之事,刘裕抱着勤俭之意,虽未明言,但众臣皆知,是欲待太子继位后再行操办,为国库多弥留些积蓄。
此后,无非是改税制、租调,譬如三十税一。
修筑宫城的劳役乃是自司隶及陕、豫征发,需妥善安置的迁都一事,待京都彻底北迁至洛阳,衣冠北渡,便不用再征派劳役,彻底得以喘息。
“留后之事,二弟已至洛阳,沈、胡诸将军屯于幽冀,待入秋,即刻从征辽东,届时复用李先、周几,诸卿莫要怪吾厚此薄彼也。”刘义符苦涩笑道。
“从征择将,岂有薄厚之分,能得胜,即是佳选,臣等无兵略,又怎会归咎殿下。”傅亮屈身作揖,恭维道:“知兵者,普天之下,除却陛下,便是太子了,文武之事也当划开,军政不得相干为好……”
“分权。”刘义符喃喃了一句,笑问道:“向来不是如此?”
王球正色作揖道:“龙阳公、阳武侯留洛,半数将领也留在中原及北,南无战事,用不着太多镇将。”
刘义符颔首,转而侃侃道。
“倩玉好具慧目……确真是承了文恭公之遗风。”
言罢,众臣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王球,神色迥异。
方才得阿姐提醒,他方记起稚远便乃王谧,乃是当初老父因樗蒲家徒四壁时,曾下一句励言。
‘卿当为一代英雄。’
兴许是深谙命玄之说,兴许老父本就不是寻常人,颇有汉高之风,又兴许是遇见有气度者皆如此励言,士人嘛,尤其是王谧般无显要权职的,就爱这般无厘头的下注。
今下看来,是时是命,待王谧三子,尤是最为出彩之王倩玉,也应当好生重用,莫论丞相三公之贵,一部尚书定是堪得的。
至于张邵、范泰一等,再往上升,几乎是升无可升了,太子太傅与太傅云泥之别,前朝及近之太傅乃是谢安,若能以功名比之,也唯有刘穆之一人,老范头还是差多了。
但三公有阕,或可调任司空,张邵统尚书有度,年及不惑且还精力绝伦,官职无需动迁,升一升爵位食邑,也算是施了恩惠。
而谢晦、傅亮及殷景仁、昙首、蔡廓、何尚之、谢方明等,功有大小,酌量擢拔,朝堂中也无太多阕位,尤其是要留于西台关陇士臣席位,便更发吃紧了。
门下、中书、尚书三省就那般多官职,即是加上秘书监也不够分,如杜骥、坦,王修、王敬先、韦玄等较为中坚一辈,或可挤一挤入庙堂,也或可就任州郡作地方官。
老登头们,如王尚、梁喜、韦华、赵易等,也当知难而退,自作请辞罢官了。
诚然,也可暂时保留西台,令其继续持政,但说实话,年纪摆在这,心力交瘁,又能作多少事?
凭借资历门户功绩,自是能入中枢,但尚书有位,改制三省六部之前,都不大好变迁,尤其是皇权交接之时,对待南廷老臣,待施以厚恩,怎还能过河拆桥罢其官职呢?
时至今日,刘义符却也是想通了。
士家门阀勿要太过,与天家共治天下也是契合,总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龙头方伯要强上许多,读圣贤书的文士,遵从儒家那套,本质上也更易不得古往士大夫那套核心理念。
无了门阀士族,科举盛行,照样会有弊端,应试选拔人才,不见得比士家的‘精英教育’高明多少,只不过为巩固皇权,无有门户支撑的庶门才子显然更易拿捏。
当然,贪腐横生也不可避免,高门出身,碍于清玄高雅,方得出陶渊明之辈,换作苦寒出身,如到彦之、蒯恩等,困难拮据之时,多半是愿为五斗米折腰的。
学说之盛,既是国朝时代所治,有适宜,有优缺利弊,毕竟有盛唐作例,世家存在否,与治出盛世无关,而今朝之江左士,便等同其时之关陇豪族,地域性风学有变,骨子里流淌的血却是一样的。
思绪良久,刘义符沉眉望向河道两岸,时时见得农丁于烈阳下大汗淋漓,操事庄稼,。
力苦是苦,日子充盈,家有余庆,在当朝实乃幸事。
江山为田,天子又何尝不是农夫?
辛勤些的,善略耕耘,劳有所获,免受厄难,遇上好时节,尚可得丰收,曰为‘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