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沧暮(1 / 2)孙笑川一世
晨曦初露,千骑如过江之鲫,续续涌入宣阳。
隆隆铁蹄之声震耳欲聋,回荡于天街,贩卒流民悉数退避,巡逻甲士瞠目相望,娑娑列于驰道两侧。
马鞭声清脆,豆大的汗珠顺着锦绣鞍辔飘洒而下。
一向屹立的降龙纛旗,此刻也在疲敝慌促之下稍稍倾斜。
半刻未至,铜驼街震荡渐渐消散,刘义符勒马于阊阖门下,默默静望宫阙。
阊阖,天门也。
西方曰西极之山,曰阊阖之门。
西北方曰不周之山,曰幽都之门。
老父就寝宫廷时,不居中正式乾,而居西殿,是何道理?
今欲开太平之文治,阊阖门敞开于此,或是为待他,也或是为待天子。
不知怎的,尤是不信鬼神,然自作后世人,此刻冥冥之中,却也同清玄士人,天师之徒,有崇神祗。
诚然,他自不会修佛修道,若有神祗当拜,也唯有昊天上帝。
“殿下!”
刘粹一声高呼,又将刘义符自飘渺中引了回来,他不顾汗渍憔悴,缓身下马,踏地时,险些趔趄倒地,前者翘首以盼多时,赶忙伸手持扶。
“行在诸臣皆在大夏门恭候,殿下怎……绕至宣阳门而入?”刘粹诧异道。
刘义符一笑,将囊中清水饮尽后,方堪应答:“洛阳士庶乃至天下皆知,父皇龙体抱恙,一国之储,又久居边塞,至此而归,也当作于世人看,以安抚人心。”
事实上,一路南归入邺,兵马不多,寥寥两千骑奔驰,途中需渡浮桥,也需乘船,水陆并进,方能七日而至洛。
诚然,若要更快,昼夜兼程,五日便至,但此般一来,声势必然有所掩盖,实是有利有弊。
不过,刘义符还是信任行在文武,以及几位弟弟的。
陪在老父身侧,无一皇嗣,老二镇长安,老三镇建康,老四镇彭城,堂兄就任邺城,宗室藩王虽大都年轻,可所配给的属臣却实是贤良,即便有些嫉贤妒能的缺处,大体上总归是明辨是非的。
魏良驹等部将率麾下至宫营舍安置之余,刘义符未有滞留,令蹇鉴随侧,即刻与刘粹入得新宫,大步而进。
已然至此,不差一时半刻,纵马反倒扰了安宁。
“父亲是……不愿回去?”
“岂是不愿回去。”刘粹苦笑作叹,言简意赅道:“陛下不大放心,即是…此时,也欲谋善迁都事宜,以免来日生得动荡。”
“迁都之事,各家皆有共识,出不了乱子。”刘义符一顿,皱眉道:“行在迁北不动,算是作先锋兵马,朝堂公卿后进,上至王公,下至士族,少说有三万户人家,十数万人挤进司隶,非同小可,应当批次运络,勿用急躁。”
扬州有户九万,口逾八十万数,公卿之家却是不多,然各族之佃户、家丁一众,有的当弥留在南,有的则需北进入洛,如何取舍,却不在天家。
说实话,刘义符也是有些为难,一方面中原司隶缺人,光靠生育不知多久,还得靠引进外民,衣冠北渡才能填补。
二来是江左之地优越,赋税之重地,不可或缺,经营的好,国力滋长却不比中原差。
况且,以舟舰运载,诸军兵马方归,船只调遣也需时间,此是一道大工程,必然不能那么快,手续也繁多,首当是屋舍的问题,就如洛阳城之修缮,各级官署的城治规划,皆需大改。
自然,若仅是接纳衣冠公卿之家,搬迁庙堂,却非甚难事,难在后晋门户之盛大,尤是乌衣巷,家丁数以千计,扬吴之地土家遍布,为不得脱离政治枢纽,也必然迁些嫡房入洛经营。
加之京兆极近司隶,西台当裁撤,尚书僚吏等也需妥善安置,河北初定,大批的望族士人征辟擢用,一桩桩事皆堆砌在此时,单从压力而言。
刘义符却是难以禁受,也无怪乎于平城持久,沉溺在温柔乡之间。
既是避世(事),也是握住仅有闲暇时光,来后君临天下,怕是日夜居于宫闱,亦是作笼中之雀,不由自已。
当然,若他励志作夜宿龙舟之‘明君’,大也可逍遥自在,然途径勉励七载,偌大的基业,百世之功名,岂能说弃就弃?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沉没成本极高,开弓无有回头路了。
既欲作明君,自当贯穿始终。
念想至此,刘义符也不免期盼诸儿快些茁壮,好待来后替自己的班,得做太上皇,摄政而不染政。
行在宫道间,掠过太极三殿,后进寝宫,于式乾殿阕下,刘义符顿住了步。
盛夏之际,热浪宛若云雾,而一扇扇窗柩间,却是青烟缭绕,如临仙云。
“是敷了冰?”刘义符稍有愕然。
“窖中冰石取了出来,充当床榻,这些日陛下热症转圜些许,却鲜有出外走动,殿下在旁,也当轻缓些。”
“诸公统揽政事,何在也?”
“若无大事商会,多是在尚书官署,有,则入太极东堂,如建康旧制。”刘粹应道:“臣此亲戍宫门,京…洛阳防务有阕,不敢叨扰陛下,殿下自请。”
拱手作揖后,刘粹面露忧忡,遂又离去。
须臾,刘虑之自殿中出外,见得太子,先是欣喜,正欲高呼,却又顿止。
步步登上天阶,刘义符不着心的问道:“姐夫何在?”
“偃任常侍,乃是兼任,公主催促的紧,入洛后,陛下便放他归家去了。”
天子身侧无有缺人的道理,但刘荣男现下唤王偃归南,着实不通情理,但刘义符也无心指斥,任其去罢。
“知闻陛下病榻,皇后本是欲北上亲自照料,奈何……”刘虑之长叹一声,道:“太后亦不得康愈,遂令永兴公主携枝江侯、孙夫人、姚美人先遣入洛。”
听得寝内较为平缓的鼾声,以及众多宫婢手执蒲扇竭力拂风,刘义符又拎着刘虑之出于殿外,严色道。
“还未颁诏宣告天下,怎宫中先迁了起来?”
刘虑之嗫嚅一二,犹豫了片刻,亦是苦笑作解道:“常言商贾逐利,然若是人,何不逐利?无非大小之分别也。”
照顾天子出于名出于利,亦或出于情皆可,只不过宫闱嫔妃先行,乃至大姐也都赶上入洛,章程提得着实快了些。
“二君居洛,陛下之病疾……又无能长途跋涉,臣敢冒大不韪……”刘虑之低声道:“殿下若继承大统,当居于何处登基?”
此一问,顿时教刘义符难住了。
择洛阳登基,一众礼官不复,庙堂中枢亦不在此,百官位南,若草草继位,不令其众从龙遂进,必然是要寒江左士众之心。
有时臣子就如女子,寒心之后,难免胡思乱想,尤其是在收复河北,欲重崔氏以安士庶之心。
兴许无人敢兴风作浪,但江左士党位置一旦撼动,作为刘宋江山的基本盘,要说没有内耗与政治动乱,无疑是痴人说梦。
眼下时节,唯求二字,安平。
天下堪平,皇权交接,无论如何来看,也都非良机,但老父的身子怕是支撑不住太久,刘义符没得选。
“于洛有不妥,然殿下回南……偌大天下,展望江左,又仅是偏安一角,难以顾及九州山河。”刘虑之面色为难道。
是归是留,显然都不大稳妥,若为权宜,应当是将庙堂公卿先行迁至洛阳来,举行大典,来后再作完善。
可帝陵择在建康钟山,待……终归是要回去的,百朝以孝为本,太子又岂能不奉守孝道?
虽说此时思绪后事有所不妥,但于国而言,确实是必要,不能等临危之时再做择断。
“父亲还未醒,多日奔袭,我亦困乏,东宫可得完善?”刘义符一叹,轻声问道。
“早有生命,毛公已自西台迁入行在,与毛将作掌宫廷土木之事,自出中宫过云龙门,驰过太后宫,即是东宫,现成殿宇概有四五,足殿下休憩了。”刘虑之摆臂指道。
刘义符颔首,回首望向了寝内几眼,道:“父亲若醒了,务必知会。”
“殿下安心。”
离得式乾中斋,向东游离,却见众多民夫挥洒汗水,一处敲打着残破旧墙,一处垒砖搭瓦,丁壮民工来来回回,奔波不停,忙碌不已。
乘于安车间细官,昔日洛阳宫之布局,除却殿名、门名,以及帝寝宫之外,多有变更。
往前盘踞错节,官署乃至将军府相隔于帝寝、东宫之间,此刻也已更为了太后宫,取永宁二字。
帝寝中宫六殿,含章居东末,现以其为中,将围裹在外的九座偏侧殿宇规划为皇后宫廷,取后汉名,曰长秋。
而一众官署,以及尚书省、朝堂等在,也皆划归在宫城二重以南,几乎是完完全全承着建康旧制,比起往前,不知洁净多少。
建康较于古都,确是简陋,可单从宫廷、官署、苑林规制而言,无疑是便捷、效率,且赏心悦目的。
若是以往前的南北宫制,刘义符行走其间,无人指引,怕是会迷路。
也正是杂乱无章的编排,宫闱、庙堂不分,后庭临靠庙堂,岂不是正授予宦官后宫干政的契机?
即是晋,掖庭与朝堂相距也不过一道宫墙,所谓隔墙有耳,听悉政事简直不要太轻易。
因而,掖庭设在中宫以西,与皇嗣儿女所栖的永福宫相挨着,居北南望,与宫城东南末的尚书相隔甚远,而担任近侍的门下省位永福宫南,过了第二重宫墙以南,即是中书。
左右卫营设在西华、东华门阕以南,亦是延传旧制。
还是那番话,虽说以建康重筑洛阳乃是父随子,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虎父无犬子,倒也实用。
安车缓缓驰停,刘义符甫一下车,便见殿阕之下,素莲亭立。
“在这候着作甚?”
揽过玉女,轻抚腰腹,刘义符稍安之意,疲意更甚。
“初五殿下方及邺,今又疾驰赶归,快些去睡罢。”
谢兰凝目见其神色昏沉,衣襟戎袍满是污尘,也忍着强迫的念想,轻轻扶持着步入殿中,同奴婢一并侍奉宽衣。
“先洗浴一番。”
“还是……睡罢。”
刘义符深呼一气,看了看玉女,笑道:“有三月余了?”
“嗯。”谢兰凝颔首,轻柔一笑,也随之坐在榻侧。
“那些老叟,误以为娘子不育,几番推搡女儿,来后可清净些了。”
“殿下多想了。”谢兰凝摇了摇头,道:“陛下不愿用宦官,来后皆以女官充任,多有仕女擢入宫廷,往前是尚书择嫔妃,来后当划别开来。”
上诏曰,后宫叙准尚书令铨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