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朝天阕(1 / 2)孙笑川一世
永初五年,五月初二。
大河之上,浩瀚无垠的舰师割据两岸,徐徐西驶。
朝阳冉冉升起,掠过旌旗、船帆,乃至顶爵所在之龙纛。
御舰楼阁间,袅袅云烟吹拂,渐化凝雾。
苍龙盘踞在山岩之上,一呼一吸,浊而持重。
“陛下,待至未时,便及洛阳了。”
刘裕未有出声应答,稍稍垂首,双目微阖间,瞟向榻侧。
“道民呐,你过来,陪朕歇会……”
刘虑之、王偃二侍躬奉在侧,面对天子所言,不知所措。
顷刻后,王偃稍有会意,于刘虑之耳畔俯身低语,遂又悄然退却阁外。
作为长子,刘虑之虽常受旁人类父之赞誉,但其也清楚,至多是姿貌,若论才品,且还论不得他这位嗣子。
守孝三年承郡公之爵,擢为散骑常侍,初及行在,还未任职多久,天子便病了。
准确来说,是病症渐重,尤其是在这五月盛夏时节,热病频发,从洛阳运冰极难。
行在文武商榷之下,只得不等太子回师,先行返归洛阳宫,有得寝殿、冰窖施用,兴许能缓和些。
“平定天下,朕自元兴元年起兵,足足用了……用了二十一载。”刘裕依未睁眸,胸腔平和舒缓的慨然道:“二十一载,卿随朕……十四载,惜哉,卿却未踏出江左……阅览朕之天下,四海山河也。”
言罢,刘裕又一作叹。
刘穆之于永初元年(419)病逝,至今五年,却有四载之久,蓦然回首一望,实在是快,快的令人感到不真切。
“汉高七年平天下,朕也看透了,生不逢时,时也命也。”刘裕喃喃道:“车兵常言,北伐不成,南北相对,天下四分,诸侯并起,割据自立,虽国力有数,却多是太平,时局早已大变,山川险固,方伯并济,朕无那般积蓄屡屡攻伐………慢是慢了些。”
刘虑之在侧静静听着,嗫嚅沉吟,欲言又止。
他已分不清天子是在梦呓,或是将他视作父亲,亦或只是隔着九渊幽都相谈。
然念想至此,莫说他,众臣皆知,天子时日无多了。
自从过了诞辰,听悉王师攻破平城灭魏,加之收复云中、沃野等一封封大捷,又得悉辽西平定,大悦之余,胸腔却仿若有气在散去。
此般模样,却也并非罕见,老者生机流逝,大都是肉眼可见的,何况天子患疾有数载,从三年起,反反复复,虽说有时气血丰润,较为平缓,但总体的趋势,实实切切是下山的。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单从天子寿限而言,花甲之年,在士人之间,也算不得短寿了。
而此时此刻的一番慨然之言,也不过感叹出身之艰难,亦或年轻时蹉跎了岁月。
然转念一想,及早从戎参军,逢无战事,又可会陷入沉沦?
刘裕自病榻后,常常思绪此事。
是天命择归,亦是人定胜天?
答案显然却又不然。
若车兵如同以往,未得离去的话,守住偌大的基业都俨然足够,何况今朝扫六合,一统天下。
不得自解的他,索性也不再执着,心态趋于宽平,所期盼,不过是安然交接权柄,莫要再起动荡了。
“朕这一生……多是折在戎马之上,朕用人、才学不及光武,然所立之武功,光武可及也?”
“及得。”刘虑之轻声应道。
“若无了车兵,怕也不及。”刘裕喃喃笑道。
沉寂了半晌,暮声又出。
“这天下山河似衣裳,东拼西凑裁剪成了,遍布疮孔,朕不善妇事……做不成……做不成……”
如此断断续续半个时辰,天子方停息了低语,吐纳平缓,沉沉睡去。
王偃乍惊,叠步入内,见得刘虑之以食指抵唇,作轻声状,方才深呼一气。
待到二人出外,忧国忧民之色攀梭于面庞之上,即便无有甚权势,今天子疾重,又岂能不忧?
“太后病榻之事,还未有传,也不知陈司使是否暗禀陛下……”
刘虑之显还是未从方才缓出神,待到王偃推搡肩膀,方才一怔,应道:“断然是不敢,火上浇油之事,他若敢作,待太子南归行在,如何交代?”
玄麟卫使虽是别于百官之外,无私于天家,可有些话,此下说了,有害无利,即便太后薨去,远在建康,难不成要天子如昔年灭广固故事,轻兵疾进归京奔丧?
彼时还未及半百之年,岂可并同相论?
“当令太子紧快些,勿要随大军并行,速速归洛,以备后事。”刘虑之忧忡道。
“还是通禀诸公为好……”王偃犹豫了片刻,问道:“方才……陛下都说了甚……密事?”
听此,刘虑之皱眉看着王偃,气氛顿然沉闷起来。
可顷刻后,他又微微一笑,道:“自古欲求功名之帝王,多是明贤之君,鲜有昏庸,陛下……此些话或可通与史官,也有不宜。”
“究竟是甚?”王偃惴惴不安,误以为是甚遗诏密令,有些顾虑。
“多是感怀。”
刘虑之倒也知分寸,望向那横截在河内、孟津之间的沙洲,故作深玄,露出一副不足与外人道也的模样。
“勿要窃听了,即是听得了,也勿要声传,且去知会谢领军、傅公、王公,早做筹谋,江南之事,需作定夺。”
“是为迁都?”王偃讶异,先是环顾四周,见得无人,方压声道:“天子之境况,若是回建康……恐是不妥,于洛阳继统,天家、朝廷肱骨皆在南,祠部、太常亦不在此,于洛行登基之事,名不正,言不顺,不妥呐。”
“你懂甚?你我无非常侍,此等干涉国祚之大事,吾等多言有何用?”
王偃嚅了嚅嘴,正欲言他这驸马都尉作为皇亲,也差不得大员哪去,何至于此贬低?
再者,来后他也是郡公,高祖(王导)亦是丞相,且功爵遗荫至今。
刘虑之未有再多言,拂身而过,匆匆往楼下奔去。
王偃哀叹一声,肃立在门前,俯瞰河津。
………………
待当刘裕沉沉醒来,顿然有些分不清虚实之间,已是午后未时,行航的微微摆荡全然不复,谢晦、傅亮、王昙首等臣侯在榻侧,就这般静静伫着。
从人肉缝隙中窥得刘义庆,刘裕方知,已从黎阳西进,归得洛阳。
刘裕缓缓坐起,王偃欲上前扶持,却被大手撇开。
“几时了?”
“未时五刻了,洛阳官吏士庶侯在孟津,只待陛下起行入宫。”谢晦正色道。
群臣好似心照不宣,无一人提及近日来的窘态,仿佛既往般,乃对王师收复天下的欢喜欣然。
半晌,刘裕缓声问道。
“朕睡了多久?”
“陛下昨夜难眠,若如王常侍所察,自辰时入睡,也有……四个时辰了。”刘虑之作揖应道。
“昼夜颠倒,身心乏匮呐。”刘裕轻捋虬鬓,苦笑道:“朕戎马一生,何曾想暮年乘船而不眠,不服不行呐。”
稍作缅怀,刘裕便令群臣退罢出阁,令奴婢更侍衣裳,换得宽袖玄袍,顶了梁通天冠,脚踏木屐,遂有条不紊下了楼,凝望簇拥在两列的威仪虎贲甲士,又见群臣侯在岸前,两列而立,不由顿步。
河风滚滚而进,炎夏之间,好似卷起阵阵热浪,吹得人朦胧昏厥。
胸腔跌宕起伏,宛若山峦。
踏板两岸,此刻对于刘裕而言,恰逢黄泉彼岸,欲踏而又有些畏缩。
袍泽尽皆倒于血泊,千敌当前,落足登岸,亦无畏往矣。
国祚倾覆,肉食者暴虐无道,济世江晋,亦未踌躇畏缩。
昼夜兼程,奔袭数千里之间,生机燃却,阴阳两隔,终是拨乱反正,天纵神降,万民归心。
此后讨蜀伐秦,败夏灭魏,一战战如雪花纷落之捷,飘忽身前。
何人不畏死?
举世山河,岂能能不令人留恋?
“再予朕些时日……”
仰天默喃了一声,大风呼呼袭来。
不多时,气息渐渐平缓,胸腔间的钻心阵痛骤然退减。
刘裕缓缓阖目,吐纳一气,睁眸进步。
“陛下……”
刘虑之抬手指着足下,群臣相继望去,却见那与天子所隔阂的木屐硬生生踏碎在甲板之上
“臣这便去为陛下取赤舄。”
刘裕一笑,摆手道。
“木屐足矣。”
“喏。”
待重踏木屐,步步于迎候人海间登上御辇,普天子民同庆太平,高呼歌乐之余,又似觉如茧破缚,重焕新生。
万人大队浩浩荡荡掠过邙山,抵临大夏门阕。
御辇驶进华林苑,阅览重筑之宫廷,刘裕笑问左右道:“法仁可是按着建康宫制,编排兴建?”
此般说法,无疑是父亲类儿子,但建康之布局,确是要比曹魏洛阳故宫,乃至汉故宫清朗的多。
内外分三重,外一重,置三省及官署,加之太仓、武库、左右卫军之营舍。
新建之洛阳宫,几乎是等比仿制建康。
二重,北为华林园,皇嗣所居之永福宫居西,与秘书监、门下省自北及南建立,东为太后宫,此下建制不如建康,缩减了四五成无用旷地,垒起砖墙归为太子东宫。
内重,帝寝局中,皇后及嫔妃殿宇围裹内,太后宫局东侧、皇嗣局西侧,而式乾、西、显阳、含章等寝殿虽是与太极三殿同处一重,却也是公私分明,南北相隔。
御辇缓缓行驰在宫道间,窥得一幕幕熟悉而又陌生的殿宇轮廓。
立锥在这天宫,刘裕却有些哀戚。
英雄迟暮,美人白头,兄弟故友相继离去,饶是他雄武一世,此下也难免作妇人之态,大为伤怀。
干瘪的手掌抚在新砌的青砖之上,感受着烈阳之普照之余温。
“车兵常与朕言,革除旧弊,新朝基业,就当施以新制,无论官吏之制、庙堂之制、兵戎之制、赋税之制……朕令法仁以建康制重筑宫廷,内外公分,庙堂运转便捷,他亦是欣然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