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兵临城下(1 / 2)孙笑川一世
临近暮春,野荫翠茁,为马匹牲畜嚼食,而致干薄稀疏之盆原草地,也渐渐回长复苏。
桑干河北,王师连营三十里,旌旗如云,自左及右,随春风飘荡招展。
及北,则是连片立于浑水东西,及平城南阕之魏垒。
南北相对间,寡众立判。
未时初,降龙纛自桑干河曲处飘逸而进,千名赤甲骑军踏上浮桥,隆隆蹄声缓歇,取而代之的,乃是阵阵浮木摇晃,激起叠叠水花。
就如此,两千骑自南北连营‘瓮城’之间,有条不紊渡过河络。
王仲德、傅弘之、毛德祖、沈林子、薛辩、秃发保周、刘粹、竺灵秀、赵回等将自北垒连营以南,着甲肃立,翘首以盼。
一件件自春阳下璀璨闪灼之明光、两裆玄铠,一道道威武不屈之身姿,方是今大宋武勋之砥柱、脊梁。
莫论其他,众将单是直愣愣伫立在前,自多年从戎蓄养起的将威血气,齐齐看去,鲜有人敢回眸直视。
然山中猛兽多矣,龙虎当归,自都收敛脾性,温顺恭仁。
刘义符自大马而下,笑望众将,惬意微阖双眸,吐纳呼气,汲取着这片不曾来过的‘芳草地’。
久居邺四月,弓马之事未落下,但与沙场终究大为不同,常言为将者,爱兵如子,用兵如泥。
从征时期盼太平,静谧平和时又希冀戎马生涯,时而想想,纵有千番道理,也不过是‘贱’。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诸卿不必多礼。”
刘义符自两列将帅间陡然穿过,摆臂出袖,娴熟压下一双双遍布斑驳蚕茧的大手。
方掠过众将,刘义符步入中垒大帐,自然而然坐于上位,微笑问道。
“长城公,兴平侯可还安好?”
王仲德、毛德祖、傅弘之等将相视一笑,不经意的轻叹了声。
“道济、超石驻于薛林山、君子津口按兵不动,无有变迁,以山河天堑为险阻,蠕蠕纵追不敌,退罢云中、东北。”沈林子徐徐说道。
毛德祖抚着渐白长须,缓声述说道:“蠕首于长城北留有两名俟斤,概莫万余游骑,镇恶克阳原西进,本欲至平城北盆口设军断绝魏虏遁走之路,却教蠕蠕截了先,交战旬余,吾军折骑千余、斩蠕骑千五百余。”
“大檀何在?”刘义符颔首问道。
“依屯扎在沃阳、强阴二城,殿下若是论主军,沃阳概有万骑,强阴(凉城)及参合陂(岱海)乃其主部,屯骑三万余。”傅弘之应声间,又行至舆图前,为刘义符阐明战局。
现如今,蠕蠕近七万骑军,一路万骑分驻在云中、沃野,一路于沃阳,一路于强阴参合坡,一路于旋鸿东南(丰镇)浑水长城间之阕口驻扎。
平城依浑水而建,北长城仅此两阕,此时也因王镇恶大军攻进,退守回南,拱让与蠕蠕。
“自司北面长城往南,则有一孤山,魏人名方,于山东,有浑河支流所汇泉池,池南为白登山,镇恶所辖之五万兵马,正屯于池山之间,西抵浑河。”傅弘之道。
刘义符皱眉观阅舆图,听罢,颔首道:“此乃魏虏北遁之咽喉,阳原但克,平城东北无阻,善哉。”
诚然,有些话诸将无需道明,却是众所周知。
雁门水及至阳高,去西南至白登山,依有三十里路程,此间平川旷野,辎重难安,王镇恶二月中旬克阳原,三月初进白登,看似进军极为缓慢,但却是无可奈何。
关西有骑不假,但为提防魏骑截断粮道,无有两倍及上的骑军,还是颇为困难,因此,筑造仓垒,挖掘壕沟、完善工事,一来一去,半月才进三十里,至白等北虏、浑河东屯扎。
即是六里筑一垒,又以云戎府骑、各部游骑,还是须再作后手。
没办法,漕运止于雁门水,无有舰船,面对游骑袭扰,必须繁琐持重。
此外,东麓亦有山垒,垒东平野,拨骑五千游掠迂回,可谓是将粮道遮护的密不透风,再而越进至山河咽喉间,与北蠕蠕,南魏虏相持。
这一举,无疑是分外大胆的,即便有地势依靠,倘若蠕魏联合,以两面包夹之势击之,为保辎重,关西军较为分散,确真不好应付。
但天下无那般多绝对,蠕蠕期盼着魏亡,又十分扭捏希望其多支撑些时日,耗一耗宋军锐气,或索性以浑河谷、桑干河谷所围裹的大同盆地僵持下来,与宋分庭抗礼。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幽云尽失,所辖不过方圆十里,关西军进,更是连十里都操控不了,去岁秋收的粮食也为人马损耗的差不多,接近低谷,与昔年慕容燕之广固,大同小异。
好生揣摩番,今下战局,又何尝不是历史重演?
只不过那无能出兵的姚秦兵马,转代为蠕蠕。
蠕蠕有心破宋,但却对十六万主师无力,此时不退,也不过是为再观望一番,多半想趁着宋军攻入平城,待拓跋氏及代郡国人仓皇难顾时,报答一番两朝多年积累的兄弟‘情谊’。
要可知道,檀道济所部尚屯在薛林山,随时可北进攻夺盛乐,克复云中,就以柔然兵卒,守城等同自断双臂,绝然是不可能的。
而要率大军过方山入盆原,若局势不利,以王镇恶所立之武功,但凡被宋军堵塞了北口,就如鲫鱼入网,瓮中捉鳖,无处遁逃。
大檀无众将通晓兵法,但草原之上,攻争不比汉地诸侯缓和,无需熟读兵法,全靠代代相传之要略,以及自幼耳目所见。
用骑,断然不能置己于死地,不留转圜余地,因此,蠕蠕于长城外不进,俨然是为脱出宋魏战局之外,欲作渔翁得利者。
“佛狸这些日在做何事?”刘义符陡然发问。
“西面长城驻军撤去半数,仅剩两军,平城之南、浑河西畔多有屯扎,再者,即是伪会稽郡王刘洁之变……”沈林子一字一句说道:“自佛狸退罢还都,刘洁为托孤肱骨,纵揽朝廷,掌上下官员之任用,朝中府中多是亲党朋友,即是如此,倒也罢了,佛狸尚能忍,但……”
沈林子笑了笑,又有些觉得惋惜。
“国难当头,其人却瞩目甚……谶纬之事。”
见沈林子有意避讳,刘义符先是诧异,顷刻后又然明悟。
卯金刀之谶,昔年老父亲回彭称公、王时就已在天下炮制,刘洁索性用现成,或许是有意北遁后自立一部,逐鹿漠原。
亦或是为顺应大势,保全党羽,一并投效归宋,来后论功,兴许也能保全一官半职。
但其是何意,现今已然不重要,就以沈林子面色口吻来看,俨然为佛狸快刀斩乱麻。
“刘洁夷灭三族,佛狸抄其家资得获巨万,又集京畿之军入营校,点兵发赏。”说到此处,沈林子一顿,道:“殿下可知,今魏虏大势两分,一是为死守平代,保留国祚,二是为遁走北漠,以待来时。”
刘义符颔首,也不觉奇怪,恰恰正因如此,才需王镇恶率军绕敌腹后,涉嫌阻截。
事实上,想向‘先贤’们那般痴傻的君主将帅在乱世中后期,显然是不可能的,为甚安同、穆观等人未站队刘洁、三位宗王,还不是因长城西之战回络了些许士气,加之王镇恶用兵犯险,未必没有破敌之机。
简而言之,欲将魏室留在平城,一是留破绽于其,得窥希望,二是断其归路,迫使其破釜沉舟,而关西军,正好做到了鱼与熊掌兼得。
莫看攻坚主力乃是王、毛、傅、沈之联军主师,倘若真擒虏灭魏,关西将帅拔得头筹,毋庸置疑。
“除却佛狸一人,魏室亲王希冀后者,而伪乐平王丕、伪乐安王范、伪安定王弥,前二者本就为拓跋嗣擢封,一为车骑大将军、二为中军大将军,加之拓跋弥之冀州军,两万兵马,自那日发赏后,折了两军……”
“杀了?”刘义符皱眉。
沈林子点了点头。
“校场发赏,不必着甲。”刘义符呢喃了一声,轻笑道:“如此行事,京师未反,却也奇怪。”
“舍不得富贵呐。”毛德祖慨然叹道。
平城中是有北遁的声响,但众多魏骑,尤其是国人,到底是积蓄着怨气、哀气的。
父祖拼死拼活,以命博得富贵,入主河北,大好年华尚在,有妻儿四妾的,回至漠原,如何安生?
从奢入俭易,自俭入奢难,何况有蠕蠕虎视眈眈,哪条路何尝不是生死一线?
草原之上,酋部攻争,仇杀追敌,便是穷追大半载的亦有其人,就以柔然的体量,岂能安寝坐视拓跋氏再行起家。
看似有二选,实则大差不差,皆是末路。
现如今,魏人也只得期盼,宫中那位新天子,能力挽狂澜,莫说收复失地,暂保全平城,收复云中,就已是奢望。
“战事不宜拖迟,庙堂有奏,地方俨有逃亡百姓,不堪劳役租调。”刘义符沉眉正色道。
“逃亡百姓?”众将一怔,面面相觑之下,沈林子率先发问道:“臣若未忘却,太仓之积用,足抵秋初,方至暮春,邺城遣散南军归乡,减去士庶负担,怎反增亡人?”
“天下何其之大,地方失察者,总归是有的,天子龙体抱恙,殿下又居北塞,朝野松懈,自当也是必然之事,若只是一州一郡有民逃窜,纠察官吏便是,远不至于动乱。”王仲德缓声解释道。
“那便好。”沈林子呼了一气,险些担忧因前军攻势不锐而致使后方动荡。
“行在居北,天子、太子所在,枢纽北迁,若魏不灭,陛下无意南迁行在至洛阳、彭城,近些日,当紧备攻事,不可再拖。”毛德祖道。
宋军自东南、东北进,需进河谷,弯弯绕绕,又远赴数千里,纵跨恒山,辎重运转本就折损有倍,原是欲待关西军就位,后是为待太子亲征,如此耽搁了四五日,眼下营垒齐聚,两军就位,攻克平城在即,众将纷纷请缨为先锋。
“魏虏主在骑军,白登山相去平城八里,当且估算十里地,平城北引浑水,城西引武州川水,吾军只需依水而进,以游骑护两翼,虏骑难进,待兵临城下,此战必胜矣。”
“好!”刘义符笑道:“那便以沈、傅将军为前锋,步骑并进,再遣一支偏军至河东北进,响应王公,如何?”
“殿下所言甚善。”毛德祖听此,趁势拱手作揖道:“臣愿领偏师即往。”
“那便交由毛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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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南阕,拓跋焘登于城楼远眺,拓跋丕忧心忡忡,回身看向墙道内侧所挖掘之壕沟、夯土女墙,以及那护城河内廓的逼仄瓮城。
“大哥着实想好了?”
拓跋焘未答,依在直直的望向浑河两岸齐序行进的宋军大阵,野地尚有一支支游骑迂回袭扰,但在宋军亦有不少游骑,甚至乎乃是往前的魏骑。
譬如闾凤、贺兰擎所部,足足五千骑,分遣在南路、东北路两处宋师。
其次,便是关西征召胡骑,以及薛辩所辖的一军云戎府骑,这是王仲德、毛德祖所率的主师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