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六章 殡变(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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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四年,十月十日。

大军倾轧白龙崿三日,天子复以王仲德为偏师帅,将兵五万,辅以胡藩、沈庆之、赵伯符,分二路行进。

一于临漳,沿漳水东进,二于阳平,以水师战舰为先,沿白沟水进东北,入清河,抵平原,与萧承之、沈田子二路相汇,攻进冀州信都、渤海。

又命刘粹、竺灵秀将兵三万,进西北,渡漳水,攻娥清所屯之滏口陉,策应毛德祖所部。

行在敲定部署两支兵马后,遂以大军十二万进邺城,与王镇恶所辖四万余关西军相汇,将邺城围的密不透风,里外三重。

城西,二丈高之铜雀台上,魏天子佝偻着身子,遥遥望向金明门外,宋军营垒之间那杆降龙纛。

曾几何时,初闻其名,无非是在那汾水间破一微不足道的堡垒,斩获数千羸弱之兵罢了。

何曾料想今日之境地,可悲,可叹呐。

拓跋嗣无言,枯白干煸的唇舌轻颤,仰首望天。

“臣……听闻刘裕旧疾复发,隐退帐中两日,鲜有出外……”崔浩静静的杵立在旁,兀然说道。

“他……也快死了?”拓跋嗣微微一笑,道:“早便该死了……晚矣。”

到了此刻,恨意倒是聊胜于无,他唯怨天公不公,怨昊天上帝轻薄魏室而重宋室。

“若当初灭姚秦回彭城……他便病发而死,可是……另一桓温?”

良久,拓跋嗣喃喃问道。

崔浩斟酌了番,轻声道:“陛下是欲听……”

“实。”

“晋失天德,神鼎易主,兴许会晚些,然……刘车兵之能,建朝称帝,迟早之事罢了。”

“朕何……何不知?”拓跋嗣不禁失笑,道:“届时,他可忍得住,不作桓玄?”

“桓玄可为江左士众推为盟主,权倾朝野,若施以仁德,当无刘裕可趁之机……”

桓玄称帝前,不谈是明君模样,起码不差,然称帝后,享乐无度,暴虐失常,大兴土木,加征租调,若生在南北朝末,也是不下隋炀之徒。

当然,还是未有后者能折腾,可桓玄承的是父业,靠的是门户,既作了开国之君,不知勤勉,反倒不如晋,这让推举他登台的江左士人们情何以堪?

着实扶不起。

比之一刀刀夺下江山的刘裕,更远不及,而太尉霸府的班底,足够殷实,若比之高齐,饶是前者未能僭位,徐羡之、谢晦、檀道济、王镇恶等亦然会推举刘义符继上,冕袍加身。

无他,从北府起誓至宋国建,那一批批忠不可言的军事勋贵,足以将江左乃至整个大晋搅乱的腥风血雨,加之晋室非人哉,天时地利人和齐聚,即使刘义符作扭捏不愿,众文武也会硬推着上。

兴许哪日刮得了寒风,肩上一沉,便受命于天了。

君臣未有共处多久,当大风吹至台上,拓跋嗣胸腔剧烈起伏,嘴角渗血。

崔浩心一凛,上前伸手搀扶,却也不得不信此为临终反光之象,天子……当真不行了。

十余名甲士奔涌上台,迅捷将拓跋嗣抬回安车中,片刻不停的赶赴雀台北侧的殿宇,以作休憩。

但原先还以散药吊住的血色,渐渐消散,随之而来的,便是钻心剧痛,致使拓跋嗣忍不住闷哼。

“陛下撑住呐!太……太医便在……”

拓跋嗣双目微阖,待至榻上时,他又直直看着崔浩,撇去众臣奴仆,连太医也无能例外。

“时至今日……魏将亡矣……朕知那刘义符仰慕卿之才……佛厘年少……你既无搀扶之志……待城破……且自归去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崔浩究是谋士,能治国,能谋断,能施中庸之道,为国谋利,可刘家是武夫,这天下早便变了,不是甚满口仁义道德便可奉上为人主之时。

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之,魏室江山如何来的,宋室江山又如何来的,世人皆知。

比及司马氏篡魏,兴许国朝衰落之时,还能有些忠贞义士,追随不弃,为昔日的江山社稷,为史间所载,留得些许体面。

而非晋室,自上及下,朝野内外,只成门户私计,只为争权夺利,君不像君,臣不像臣,致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崔浩沉默无言,他确实有动摇过,不单是家门亲族、戚族耆老丈人、妻子、表弟,乃至二位胞弟,及众多河北士臣,皆是这般相劝的。

‘抵挡些许时日,待天子崩,吾等开城请降,响应大势,归沐王化,天下便……将太平了。’

‘陛下隆恩,实若不行,便一齐罢官归隐,平生不仕宋而已。’

‘既是败了,降了,也勿要闹得太难堪,吾辈士人,也当矜持些……万不得教宋人轻看了。’

‘尤是太子,最好忠贞义士,以德为先。’

即便言语非非时,着的是魏袍,纳的魏禄,众多思量,却也是心向敌国。

当然,这也无甚好指斥的,历代君王多是这般起家的,晋室终是特例。

而希冀全军奋勇,如田单复国,也不过是大梦一场,想想便罢了。

饶是白龙崿之战前,魏军互有胜负,可此一大败,压注输了空,魏人皆知,执着下去,负隅顽抗,至多以命拖延数月,不值当。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道界律,他们需做的,不是逆天,而当顺天。

退步而言,晋室得以南迁割据,乃因淮河、长江之天险,阻铁蹄于外,长城以北,万里漠原皆是柔然属地,无拓跋氏栖身之所了。

“朕……将祖宗的基业弄成这般模样……如此归天……也是还罪了………”

话音落下,眼眶间不甘之泪缓缓流淌。

半晌后,抚在被褥之上的手掌无力垂靠着。

崔浩沉寂了许久,缓缓摘下了梁冠,置放在旁,跪拜三叩,起身离去。

殿外,尔朱羽健、姚和都望得崔浩失魂落魄之神情,顿然明悟,也相继垂首、默哀。

不多时,奚斤将东门交付予延普,亲自策马奔入铜爵园,至帝寝外下马,匆匆步内。

“陛下何如了?”

未有人应声,回答他的,是一张张悲绝面庞。

待见殿下百人匍匐,轻声抽泣,奚斤即是早有预料,早有准备,此刻亦是天旋地转,语无伦次的奔至榻边,匍匐呜呼。

“帝陵乃在云中西京……臣等当为陛下了去身后事……”

正当奚斤趔趄起身,欲筹谋突围事时,又陷入昏暗。

仅余五千骑,皆随太子北上,城中尚有游骑八千,可城北乃至漳水,桥梁、北岸皆被关西军所占据,马匹也寥寥无几,比之宋骑,怕是奔不至邯郸,便要被追上擒杀。

无能将天子遗骸送至帝陵安葬,对于这位大魏肱骨,兼亡国罪人而言,无疑又是一次残忍的噩耗。

当下可做的,莫过于死守邺城,为京畿公卿留得喘息,筹集兵马,运转粮辎,若疆域皆失,大不了横走漠北,希冀来日有明主,横扫漠原,以披靡之势,复国肇(zhao)基。

现如今,他们这些留守在邺城的代郡国人,也就此般念想了,至于突出重围,逆反大势,俨然都无有可能。

亡国之悲,就如此在城中蔓延,汉人士庶们多是觉日月换新天,太平日快来了,鲜卑及胡酋之众,则是惴惴不安,难以入眠。

回到城东建春门时,戍卫在金明门见大肥遣骑来报。

“山阳公觉此是喜是忧?”延普尚不知帝崩,抚着泛白结硬的长须,苦中作乐道。

“毛德祖寥寥数日自滏口陉出,娥清受命护驾,算算时日,太子、皇后也当退入邯郸了。”奚斤忧愁道:“城中背魏者不可胜计,偏偏杀之不得,我等以此些溃卒残兵坚守月余……实是难矣。”

秋收放过,粮食不急,实在不行,就归苦难之时,烹人肉度日。

可守城士卒,多是强征民丁,怨气本就大,稍有变故,哗变开城,反倒成全了宋贼。

趁着多数守卒畏惧宋军暴虐,斩首充功,还能僵持些时日,邺城高阔,此入寒冬,南军动作迟缓,不善攻城,越拖久些越好。

诚然,奚斤、叔孙建等皆是抱着必死之志守城,而众多守卒将佐,乃至城中士庶却不这般想。

广固之战恍若眼前,因慕容鲜卑为一己私利,激怒晋军而致使屠夷全族,奚斤、延普等部众家眷皆在代郡,他们死便死了,可城中军民是无辜的呐!

若因众将顽抗,导致宋军屠城,该当何如?

也就在奚斤等思量维稳之际,已有脑冒灵光的士人开始鼓动。

为此,奚斤也非不知。

“陛…先帝在时……”

话方出口,延普惊愕望来,奚斤一叹,颔首道:“你我在此多拖一日,太子便能归京继位,筹谋兵马,若得哀兵,即使不敌宋,也可入漠同蠕蠕相争,不敌,便只得至漠北栖居。”

塞外高原之广袤,光是从舆图观之,便已骇人,相当于关西相合河北,加之辽东看或无甚,但幽州以北诸部横立,相互争伐,以魏之残军,若逐鹿其中,占据一席之地绰绰有余。

若能统揽高车、契丹、库莫奚、地豆于、乌洛侯诸部,甚至乎高句丽,与柔然分庭抗礼,与宋‘三分天下’,未必不能重铸大魏荣光。

纸上谈兵是孰谁皆会,事实上,即是拓跋焘至平城继位,在宋人招安纳降一套章法上,多数人,饶是国人,也不愿归入漠原苦受磨难。

“数月前,宋贼初犯河北,陛下召众地方士臣入行在,又革罢众多官员,软禁在宫蜀间,此下,该如何处置?”延普沉声问道。

舆论在城中发酵,已经企及军营,总会有人等不及,时间紧要,若无动于衷,夜里被那些民军擒拿献城,也不无可能。

“皆杀了?公觉可否?”

奚斤眉头紧皱,在墙道间踱步思忖,半晌后,说道:“此般做,将白马公置于何地?”

延普顿了顿,叹声道:“他既不愿抛弃妻子兄弟,随太子而去,想必……也是有背魏之意,若不能为魏所用……当杀之。”

“陛下幽都有知……怕是。”

到了此刻,奚斤倒有些妇人之仁起来,崔浩多年来殚精竭虑,为大魏奔波,众臣皆有不及,连其人都一并杀了,那些为搏个清誉,尚在地方的士人会作何感想?

司州不能守,河北之地皆失,退罢北方,也是为权宜之计,要是来后趁势克复幽并云中,岂能不用汉人?不与世家豪族商榷?

总归来说,宋治国治地离不开士人,遂用寒门子权衡庙堂,魏设诸部大人,等同都督统揽军政,管制地方。

可一部大人,相当于地方之天子,一州数郡,中层、基层的官吏又多是士家子,离了士人,于栗磾、长孙嵩、娄伏连等亲历亲为,便是活诸葛,也禁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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