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天倾(2 / 2)孙笑川一世
邺。
寝殿内,毛毡间又一大片血污,拓跋嗣病恹恹的躺在榻上,眸光空洞,仿佛奄奄一息,随时将去。
沉寂间,还传有稀落的喃喃自责。
“十三年……十三年了………”
杜氏跪坐在榻侧,泣不成声。
不知多久,她偏首看向大儿,又见崔浩、奚斤、刘洁、安颉等文武面如死灰,心头更是苦楚寒凉。
“陛下……”
杜氏紧握着枯木手掌,哽咽呼唤着。
“陛下,大魏还未亡……臣等愿死守国门……”
拓跋嗣微微开阖,直视着奚斤,道:“退……退至平城……长孙道生、娥清还有兵……五……五六万步骑……领佛厘去……去平城……”
“陛下不走,臣等何敢背主弃君而苟活呐!”尔朱羽健呜呼道。
就以天子之病重,且不论跋涉千里归京,能否撑过一旬,数日,今夜都是未卜之数,偌大…半壁江山落在年仅十五的太子肩上,他们这些肱骨老臣有心也无力辅佐。
长孙嵩、于栗磾、丘堆等将尽皆战殁,余下死的死,倒戈的倒戈,大魏江山七零八落,与那遍野尸骸有何异?
不幸中的万幸,便是邺城尚有数万残军,足以戍守一时,冀州安定王拓跋弥、刺史尉古真将步骑两万,滏口陉、井陉有娥清所部万余步卒。
并州晋阳、雁门等地尚有守军两万余,平城司州,有长孙道生、翰,乃至肱骨安同,幽州有其子原镇兵两万。
若悉数拼凑起来,又是十万大军。
但抛开战力建制谈兵力,一群辅兵新丁,披甲十不留一,无非是待宰羊羔,一触即溃,更别提不乏有将官、地方官吏趁势倒戈,开门献城,出兵粮相援。
白龙崿一败,魏已是风中残烛,与天子病榻一般模样。
就算凑出了这十万兵,何不谈傅弘之、沈林子,檀道济、朱超拾,沈田子、萧承之三路兵马?
若较真来说,两国投入战局的兵马俨然不止五十万,总规模该是六十五万上下,即便其中多有水分,可按人头男丁来说,是这般不假。
对于魏军,宋之所以未有赶尽杀绝,也是为安抚士庶,或是说为来日接盘河北未雨绸缪。
王师之所以称之为王师,别于胡虏、蛮夷,便不是只知一昧的屠戮掳掠,为安平,为重整秩序,为天下归一,能收降绝不滥杀,这是底线。
退一步而言,来后河北百万人皆是宋民,你杀一户,来后租调籍策上便少一户,到头来,岂不是自损国力?
若拓跋焘携部遁逃向北,更无疑是自削其力了。
人丁是国之根本,河北能蓄养起数十万魏军,自纷乱以来,毋庸置疑其乃是天下第一富庶之地。
十万步军,七八万出自家家户户,这些男丁皆是家门的梁柱,一并拆了不还,取而代之休养生息,孕育下一代了,少说便是十六载。
因十六载方可为男丁,分发田亩,征收租调——‘男女年十六已上至六十为正丁,十五已下至十三、六十一已上至六十五为次丁。’
能被征募得来,哪怕有十四五岁的次男丁,却也是一国之中坚力量,尽斩降之,也不现实,待战事平,必然是要遣散归家,恢复生产的。
群臣哀哀戚戚间,亦是有较为沉静平稳者,譬如崔浩、刘洁。
说实话,崔浩已无念想北退,殿中众人也清楚,孤注一掷败局后,魏无有赌注再东山再起,即是寒天雪地,面对士气高涨各路宋军,终局无有争议。
所谓集兵收拢残军退守平城,甚至重回漠北草原,都不过是苟延残踹,多数人也不愿再回故地去。
从简入奢易,从奢入简难,若刘裕父子能妥善安待,哪怕是代郡国人,为留全家业,也不得不向滚滚大势低头。
真正走投无路,退无可退,无非便是邺城行在,及留守京畿的肱骨大人们。
如奚斤、叔孙建归降,为免动辄,好些的,也不过是软禁至老死的下场。
这还只是臣子,若是皇亲贵胄,如姚和都、穆观等纳娶公主的驸马,又如诸皇嗣、宗亲,有一个算一个,难逃慕容超灭国夷族之惨境。
唯一能令拓跋嗣,亦或宗亲们接受的,便是以太子拓跋焘为首,远走漠北,与柔然割据,分庭抗礼,以谋来时。
但问题是,太子自败后,失魂落魄,心不在焉,显是有死国社稷之意,而乐平王丕、安定王弥等,虽才德且过,但却是在汉士儒生们眼中。
至草原诸酋大眼中,堪不得投效之明主,期盼其领旧部杀回河北,还不如期望刘宋也来一位妖后贾南风,再起八王之乱,更为可靠。
总之,除却皇宫寝殿之内,行在文武,及郭逸、王宪一等与宋文武有间亲者,处境宛若云泥之别。
“走……都给朕走……渡漳水……回平城……若司州失于宋贼……退……退回祖地……待来朝……效太祖……复国肇基……”
拓跋嗣自知临终,所道之言,多是对大儿述说。
然他殊不知,拓跋焘已然失了心气,此刻尤若行尸走肉,不知何言。
屡战屡败,少年再如何意气风发,再如何傲骨,此刻也被一次次大败而挫弯了脊梁。
也正因此,众臣也不寄望于太子有那枭雄蛰伏之气,十五岁的年纪,如何奢求?
别看刘义符气势之盛,那也是在一场场战中滋养出来的,若逢逢兵败,可有韧性东山再起?
其是以大欺小,宋又何尝不是?
“令从正、刘洁、元兴携太子、皇后归京,臣为陛下先,唯愿与叔孙建在此死守国门……”奚斤颤声应道。
“也罢……”
拓跋嗣未有严令,一时也默许了其调度。
“从正、元兴务必……护住佛厘……”拓跋嗣扫阅匍匐在地之众,道:“此外…卿等……是去……是留……自作决断罢……”
目光逡巡而过,终是停滞在崔浩身前,拓跋嗣似是回溯起往昔殿中之豪言,苦涩一笑。
本欲养精蓄锐,厉兵秣马,待熬死了刘裕,大军南下,克复神州,问鼎天下,何尝料想过,自己竟要先行前者一步?
不知怎的,拓跋嗣总觉天阙之上,有一张无形大手,操控大魏气运,那种窒息的无力感,令他这位九五至尊深感乏力绝望。
目见天子落寞之态,刘洁不忍直视,转而向拓跋焘行拜道。
“殿下……随臣等归京罢……”
“不能再等那王镇恶渡了漳水,围了邺……宋贼大军但进……皆走不得…………”
沉寂良久的拓跋焘浑身颤了颤,缓缓抬首,看向榻间,茫然无措。
“父皇……儿……儿究该如何作……方能保全大魏社稷。”
话音落下,殿内再番陷入死寂。
“莫要怕……基业是覆在朕手中……若国亡……非你之罪……非诸卿之罪……”
“孩儿怎会无罪,若非……次次败于贼军……大魏也不会沦落这般境地……”拓跋焘万分羞愧。
杜氏拂去泪痕,伸手将大儿搂在怀中。
“听你父皇的话……随阿母……随忠臣们走罢……归京……回家去……”
“还……回得去吗?”
四字重重坠下,众臣无不一愣,转而更是悲戚。
是呐,还能回何处去?
且不论极北之地,此下长城之外,还在艰难抵御宋、蠕蠕之十万联军,相州岌岌可危,司州又岂能幸免?
聚天下之兵于一郡,四面皆敌,还能退奔何处?
至并州?司州?幽州?
何处不是贼寇压境?
夹缝求生,从头再来,天下还有多少国人拥此雄心壮志?
为保家门,拓跋焘不得不走,但若到了末路,却不如北地王刘湛殉国,亦或如曹髦死的壮烈,而非没落伪装成酋部,任人欺凌,惶惶而终。
复国之事,自有诸弟,后生宗亲砥砺前行,他……是无心再去做了。
待拓跋焘于榻前再三跪拜,身受八创之韩茂,即刻调遣仅存两千虎贲骑士,及铁骑三千,与安颉、刘洁出广德门,过河桥,欲至西北,往邯郸赶赴。
同一时间,于邺东驻扎的王镇恶得知其出邺奔逃,遂遣赵回率六千云戎府骑追逐,鏖战三番,斩虏骑六百,终是未能止住其归路。
骑军着实有限,又是渡北岸于魏腹,得此战果,王镇恶也未降罪,令其驻在城北,卡在邯郸、邺之咽喉,以时待动。
平野之上,拓跋焘再而回首,见邺之轮廓微渺,屹立在南,宽宏而又孤寂,顿时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