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国门(1 / 2)孙笑川一世
九月十日,大军自攻克朝歌,几乎无有停留,以后军代前军,兵进荡阴。
由蒙冲小舰组成的‘水师’率先自大河、延津、水入白沟,同关西骑军互支,沿黄池边率先涌进。
占据水道之余,又于池畔渡口安营下垒,颇有些于襄阳内湖操练水师的‘舰港’意味。
刘义符执镜望去,见驶入其中甚至有三俩艘楼船大舰,欣然一笑,暗道此行攻相州入魏郡,如有天助。
攻克荡阴,北四十里便是安阳城,待过韩陵山,邺城避无可避,魏军只得与宋军正面交锋,或划地割据自守,或野战剑走偏锋取胜。
而荡阴、安阳皆是背水建城,且恰通黄河。
宋军水师自延津入河北,可走两条水路,一是围裹朝歌,直达太行东麓,北山之淇水,二是连结清河,自相州贯穿冀州,乃至整个河北的水脉,白水沟。
河北富饶,主是在水利便捷,且多是平川原野,对于农耕之事,天然利好,运转还便捷。
得河北之名,也不全是由黄河而来,诸多水域纵横交错,汇流一处,譬如清水、漳水,于相州毫不相连,待过渤海,又汇于章武,分为两脉,一北上入幽,二入渤海。
为甚王镇恶屡次三番提议,大军当先取冀州,便是为此水利,也就是地利相助。
邺城北依漳水,宋二十五万大军,倾扎在相州,而非冀州。
倘若宋军此下占据了平原、清河、渤海等郡,若为攻邺,大可从章武调遣水师,沿漳水西南而下,自高击低,将邺城围裹水泄不通。
试想一番,北漳皆是重楼大舰,宋军自楼船女墙嫁接云梯,飞入墙道之中,做到真正的‘神兵天降’,简直不要太逆天。
当然,大舰难通,还需征发民役,疏通河道,加之攻夺沿路诸郡城一来一回,又不知要耗费几月,若分兵东进,魏军大举南下,反倒给予了机会。
但如此一来,宋军从攻方转变为守方,魏廷征召的十万余步骑,皆派不上用场。
这般僵持下去,宋国伤,魏国亡。
王镇恶之策,之所以令刘义符有些动心,便是明军北伐蒙元,就是依其行军路线而谋划。
徐达北伐冀州,先是克柳城,占据河北东部,顺势收复西北,抵达直沽。
即便今下未有通运河,也可随其路线北进。
不过,刘义符心里也清楚,这根本不能做对比,情况不同,国朝不同,兵力部署不同。
元军时主力位于山西,河北无兵,内乱的厉害,无暇阻挡明军。
反观魏,近乎是下了国本,集两朝之力,掏空家底来阻挡宋军,甚至希冀一战决胜,扭转乾坤。
对此,他还是那番至理名言,凡事有利弊,宋军是占优,但不能既要又要。
试图以兵力优势,在正面击破应对邺城十五万魏军,又分兵入冀州,先行占据空虚之腹地。
依照王镇恶的大战略用兵,将大军分遣五万数东进,结果便是局部攻守互换,西路以守,东路以攻。
本来七八成的胜算,若因些许变数,或是后方动荡,远不如速战速胜。
太尉、长沙郡王刘道怜病逝归天的讯息已然传至河北,刘裕以刘怀慎代其职,跻身三公之位。
虽是暂时安稳,却治标不治本,朝野之士,皆将刘怀慎看作是昔年之‘袁湛’,支撑不了多久。
这不是危言耸听,刘怀慎的病情,也未比刘道怜好多少。
因唯一的亲儿也就此离去,太后萧氏哀痛过甚,得知时甚至晕厥了过去,醒后,又日进升米,压根吃不进饭,嘴里还常常念叨着三儿道规。
宗室无人,天子、太子当真不能持久在外统军。
刘义隆或可善任,可毕竟威望不够,文武不服,若有奸佞架空夺权,隐患不言而喻。
因此,本是欲采纳王镇恶之策略的刘裕,也不得不三思而后行,且行且看了。
如今贵为九五之尊,当了天子、皇帝,雄心壮志,不就为愿一统?
说好听些,是为天下,是为太平,说难听些,也是为千古留名。
皇帝好名无错,好贤民、德名、功名,除却穷兵黩武之外,大都可称之为明君。
如今一统在即,就差临门一脚,换做谁能舍得?
倘若萧氏随之而去,亦或刘怀慎赴其后尘,刘裕也实无办法。
是要功名?还是德名?
此时此刻赶回江左,于军心不利,于欲归附的望族豪强更是不利。
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
若北伐不成,当下,或就是……此生仅有的机会。
刘义符不到刘裕的位置,不到其年岁,怕是永远也理解不了苻坚为何执意南伐。
那种铺天盖地的惋惜、遗憾,似如被紧紧扼住了咽喉,魂归泰山,也不见得能释怀。
“父亲令我速克荡阴,进安阳,届时占据洹水,分兵克阳平,易如反掌,将叔孙建、安颉逼退至邺,便是末路了。”刘义符慨然说道。
临近决胜大局,如官渡战、如淝水战、如赤壁战、沙苑战,又如最为迎合当时的韩陵之战。
将决战地设立何处,此刻,他也无太大把握,但总之悉听老父亲用命,准无错。
王镇恶听着,沉思了片刻,道:“既后方有变,不能久持,臣以为,克安阳后,可进驻韩陵,以此山做踏板,占据漳水,割断魏军水路,截止漕船,又可依水而进,沿岸驻垒……”
二人谈论了半刻钟,王镇恶所思想,多是建立在魏军避战不出的情况下所做的谋划。
现今来看,勿要管刘道怜病逝,宗室羸弱,太后哀动之事,这些暂且不为紧要的,都可掠过,按下,左右不了战局。
而拓跋嗣的病危,已然不是能够遮掩的了,从其往日脾性、举措来观察,若只是轻微小病,早便御驾亲征,抵御宋军了。
魏军之所以被动,还不是因天子垂危,似去又似不去,闹得人心惶惶。
拓跋焘年方十五呐!又在月余前创下太原大败,以多击寡都输了,魏廷肱骨便是自我安慰信服太子,也知其太过年轻,与刘裕天壤之别。
待大军交攻时,勿用多想,大抵是一触即溃。
崔浩即使洞悉宋军之计策,也无能亲自统军,去阻挡两路兵马。
兵事,纸上是一回,现实是一回。
留侯善谋,可若你令其去领兵,能否为良将?
莫说韩信了,也不知可及樊哙否。
术业有专攻,崔神童也无办法。
魏之蔺相如且在,廉颇何在也?
若是为李先,其方入井陉,论武略,尚不及黑槊公。
况且,赵郡李氏的态度也很‘暧昧’。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辰则主而侍,李先本就是三姓家奴,要想指望耄耋之年的老将救国,那更是恰恰证明魏国无人,将亡矣。
思绪飘忽间,号角声连带着战鼓声相继迭起,攻城对垒近乎麻木的宋军大阵压至城下,顶着箭雨,发动猛攻。
望着一道道微末身影自墙头栽下,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模样,刘义符也不禁有些厌倦了。
一统是为功业,是为大宋山河永固,也是为太平。
曾几何时,他隐隐比拓跋焘、于栗磾等将还要耐不住气,只不过未曾表露在面上罢了。
旷日持久,将士们也多想念家乡,若能在年节前决战,年后招降敌方,收复幽冀失地,只会更加顺遂,无需一城一垒的拔攻过去。
“愈是紧要之时,急不得,屯扎在黄池的八千水师,可先入漳河支流东进,及至元城西北登岸,王、沈几位将军已在交攻,可多一臂助力。”
听此,王镇恶眉头微蹙,提醒道:“殿下未亲见那支流,宽不过两丈,太过狭隘,通不得几支船,此般孤军深入,待魏骑截断后路,便是送死。”
刘义符令王中取来舆图,眯着眼端倪了好一会,颔首道:“那且不用了,先入洹水,于安阳西驻扎一军。”
“由皇甫威、薛广各领一军,殿下觉可行?”
“善。”
部署一番,刘义符又同王镇恶勾勒了番舆图,标注了几处要口,于二十里相隔筑仓城,以免魏骑袭扰。
诸多编排后,又瞩目于韩陵山。
“若我军过安阳,进驻韩陵,你觉魏军可会出城阻击?”
光靠守,邺城绝然是守不住的,至多半攻半守。
若实在打不过,便只得以拖待机变。
自然,秋末,粮谷已收入城内,朝歌、荡阴、安阳三城因在宋军水师‘照拂’之内,皆是老弱残军,守不过三四千之数,城墙又低矮,都无需架砲,猛攻两三日便支撑不住。
此些举措,都是为后方坚壁清野拖时间,为的便是让出了野地后,大军也能僵持两月余,待彻底入寒冬,境况又不一般了。
“若以三日克一城,大军行进至安阳北,进抵韩陵山,需待……月下旬,彼时尚处冬初,还不算酷寒,河北也尚可,不如代地、云中酷寒。”王镇恶恳然道:“攻克阳平,留两万守卒,冀州魏虏不能进,胡、萧二将近来攻势迅猛,隐有拔城之势,加之敬士率兵西进,合力击之,夺平原当是不难。”
拓跋弥方多大,十二三岁,镇守边戍,能不同刘义真守长安添乱子就已是极好,阳平一克,西面失衡,宋军隔断了漳水,亦或攻克邺,其两万余步骑也无用武之地,倒不如且先退至信都,驻守州治坚城。
“云中战事,泄阻不进,若不能攻坚,夺取司州西北之长城。”
提及长城二字,两人皆是会心一笑。
刘义符继而道:“倒不如辗转南下,与沈、傅一路兵马相汇,攻取并州。”
檀道济沿黄河南下入汾水,是可以绕道河曲,东进定襄、雁门,但其中道路实不好走,山脉、山谷等地,稍有不及,多半就得葬送在东岸。
“殿下还是勿要指望他二人克敌制胜,若大军取胜,魏地三路皆崩,届时其军在北,响应王师而入司州,比及现下,轻易数倍不止。”
“且依你。”
刘义符的奇思妙想极多,为王镇恶及众将否决的也多,但这不耽搁他善言出策,尤其是待下时,他也一视同仁。
进策优劣不要紧,各抒己见,有诸将乃至行在文武层层把关,若不可行,便戛然而止,若有奇计制胜,自是极好。
可往前刘义符故纳众谏,眼下关头,却鲜有人敢直言,深怕计不成,延误大军。
整整二十五万兵马,不是数千、数万之计,牵扯国运,万不得有失,谨言慎行也是应当的。
………………
阳平,元城。
刘裕登高远望,行在文武侍立左右,望着城头攻争,不发一言。
“报!太子克朝歌!已进荡阴城下!”
王偃轻步下台,接过奏报,先是照着斩获宣读了番,后呈与天子。
“荡阴甚至比不及朝歌,坚挺不下……”谢晦正色道:“臣以为,克荡阴进安阳,应当在中旬,叔孙建、奚斤等回戍邺城,留此刘娄戍守,定是为缓兵之计,拖延王师。”
魏廷施以拖字诀,已然不是一日两日了,自从北伐半载来,皆是能守则守,不守则退。
但从太原之战后,战线显然崩盘更快,又因公孙、王二将倒戈,方伯豪强们有样学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沈田子于乐陵西北连克七八座城垒,见得魏军避战不进后,又分遣沈叔狸领八千军,西进平原,联合确璈偏师。
拓跋弥及尉古真苦苦抵挡,也是盼着西南战事,若阳平郡失,他们也无死守的必要,退入信都自守。
总而言之,交攻之地实是太多,幽州已有数股小部燕骑西寇试探,足见冯跋跃跃欲试之意。
昔年长孙道生、延普等将伐燕,一路打到龙城,险些便灭了国,魏燕之间的间隙,可不比柔然差。
哪怕来日抵不住宋军,此刻也是落井下石,或者说是揩油水的良机。
至于宋军东进,若大军进犯,抵不住,要么降,要么逃,也由不得冯跋。
刘裕端倪了番南门引入之护城河,又转而望向那元城(大名)北门外的支流。
此河名为王莽河,并不广,有些狭隘,甚至通不得大船。
王莽篡汉后,建新朝,改了这条自濮阳流入大名的无名水,但也因此引发水患,惹得天怒人怨。
后汉时,王景治水,又辟新道,故河便得称王莽河。
因分流为二,曾遭堵塞,此时难供战舰通行,铺设不开,远不如黄池、洹、至多运转漕粮。
“刘娄本姓独孤,为崇王华,改刘姓,竟还指斥朕为王莽,可笑之极。”
众臣闻言,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
刘裕负手笑望着城楼,未有分毫怒色。
昔年未登基时,他或会在意,有些怒意,现如今,指斥他王莽、曹操,皆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