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 伏枥(1 / 2)孙笑川一世
黎阳城楼,叔孙建望得乌泱泱的宋军齐齐登岸,风卷残云般奔袭而进,惊诧不已。
待窥得那参天楼舰,及至飘摇高展的龙纛,一切便都释然了。
然部将悉烦库结见之,顿然大骇。
“是……是刘裕杀来了!”
叔孙建眉头紧皱,偏首睨了其一眼,方才止住其高呼。
“假的,宋寇最喜以假乱真,刘裕病重垂危,王仲德定是效那泾水一役,只不过是逆施倒反而已。”叔孙建毅然道。
比起汲郡,顿丘离邺城行在更近些,昨日深夜,骑士驰入城中,传来噩耗………
“垂危……安平公骗仆等无甚……可切莫当真信了,五万兵马集结在此……不能有失呐!”
叔孙建瞪向悉烦库结,道:“我说刘裕病危便是!你敢乱言!便以军令论处!!”
悉烦库结哑然,彻底沉默下来。
遂罢,一众参军部将匆匆奔走,至城中及各营宣抚,声称此贼天子乃神貌相合者所替,并非亲征。
这样的说法也是有人信的,毕竟刘裕确实上了年纪,往前也有先例。
“兵法虚虚实实,无论奸诈刚义,克敌制胜即可,古长平之战,那赵括若知秦军暗中换将为白起,必不敢进!”文士绘声绘色道:“此下那龙纛是真,御辇是真,人却是假!今刘裕年及花甲,从戎一生,浑身死伤,苟延残喘罢了,支撑不了多久,此必是诈我等。”
话音方落,几名什长、伍长及老卒当即迎合,纷纷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向众多新丁壮勇说道。
“原是如此!!叔孙将军果真是良帅!一眼便能看出宋寇奸诈计谋!!”
“那宋皇帝是假的!!故诈我等!!好生奸恶!!”
“狗皇帝!!狗皇帝!!”
文士听着阵阵喧哗,神色一变再变,嗫嚅着,不知该说甚。
他俨然有些分不清,这些兵卒是在骂谁,尤其是那些强征来的河北男丁,怎是面北而骂…………
管不了太多了。
随着阴阳怪气的士卒多了,效果堪称一般。
众多士卒是出身低贱,然出身寒微不是耻辱,万万人中,总会有部分心思活络,耳目聪慧之人。
光靠参军从事们一面说辞洗脑,堪得何用?
倒不如痛痛快快发一笔赏钱,待他们家户有了着落,便是宋皇帝亲征又如何?
征便征,不发粮饷是何事?
念及家中田地荒废,为邻里、土家所占,念及老父老母膝下无人,艰难困苦,为人欺凌,念及妻儿无依,凭旁人脸色度日,这些丁勇便忍不住磨牙,恨不得咬碎牙槽,当即造反。
即使遁入山林做贼盗,也好过这没日子的盼头。
想到此处,面庞黝黑,手掌粗糙的史二坐正了身姿,拢过旁侧四五同乡,低声道:“那宋皇帝定是来了……若不是……那些胡骑也断不会这般紧张……”
“真的假的,安平公不是言……”
“蠢货!他当然指望俺们奋战而死!好教他们胡家儿郎策马冲锋!”
声音有些大了,一双双眼睛望了过来,气氛默然沉重。
说罢,史二也豁出去了,捡起地上的木培、刀刃,及胸前一副臭烘烘,满是孔洞的铜甲,道:“就这些甲仗!俺们杀入战中!莫说宋军大弩!流矢都抵不住!不是送死是甚!”
一人起势,犹豫数刻后,零零落落七八人站起,也摩拳擦掌,喧哗怒喊,声势越发响亮。
方方下了城楼的叔孙建听得众将佐游说各营,非但无有励军,反倒隐有激起哗变,恨不得拔刀便砍。
“废物!!尔等皆是废物!!!”
十余将佐杵在营前,在无数士卒的目光下,忍受着叔孙建的唾沫。
“令尔等励军!!分文不予!!暗自贪墨!!岂有此理!!!”
“安平公冤枉呐……”
话还未完,叔孙建目光扫来,士人霎时噤声,不敢再言。
叔孙建从武士手中接过马鞭,双手扯了扯,怒而发难。
“啪!啪!啪!”
一通鞭挞下,众将佐青红紫绿一片,被武士仆从们抬着推入帐中。
叔孙建见情形差不多了,遂令悉烦库结派兵,将一车车钱帛运了出来。
“诸君皆是异乡远赴而来!吾等在此抵御宋寇!皆是为国效命!某已为庙堂请命!发放甲械、补齐粮饷!”
说罢,叔孙建黯然长叹,道:“此乃某府中私盈,多年积蓄,不足道也,诸君且拿去接济家用,无需归还。”
叔孙建从严斥之色转而慈和,令武士们依次分发钱帛,尤其是那些嗓门大的,在民军队伍中有些分量的,几乎都悄然多发了些许。
不多时,便有士卒高喊道:“安平公仁义!吾等必当以效力!杀退贼军!!”
“吾等亦是!!”
三俩声出后,却见其余兵卒呼声一般,稀稀落落的应衬着。
无论如何,但总归脸色好了些许,那眉目中的戾气在见到铜钱布匹后,也渐渐压了下去。
叔孙建软硬兼施,又依次惩处了些许作乱骑将,此次兵哗堪堪得解。
归罢官署,叔孙建抚额长叹,顿觉心力交瘁,有苦难言。
“去,令从正(安颉)将那五千骑率入顿丘,若黎阳不能守,便得暂退。”
“诺。”
待骑士奔走于外,叔孙建沉静思量了一会儿,又道:“凡若宋寇龙纛东移,令刘娄勿要死守,转退至顿丘。”
“诺。”
刘姓,多是匈奴更易,前有刘赵匈汉,后有独孤氏,太祖拓跋珪那一代兴许还未改姓,至今,却鲜有保留。
譬如叔孙建,亦是,乙旃幡能健,宣读难,登记也难。
胡酋名字太长,且生僻,所谓‘入乡随俗’,也可节省些纸张。
驿卒接连奔出,待至郊野,望见那压来的黑云欲发逼近时,难免怔神。
待至夕阳西下之时,八万大军进至黎阳城下,乍一看,那龙纛依留在河畔楼舰之上,大营之中,竖立的乃是王字纛旗。
见此,叔孙建深呼一口气。
然还未待他宽心,西面的战报又传来。
听闻于栗磾掠阵而进,却终折兵万余,叔孙建也有些茫然了。
他这里还能硬撑一番,汲郡方四万兵,抵御十六万宋寇,四倍弱之,一眼望见头。
晚时,宋军大营内,火光阵阵,叔孙建召过奚眷,商议退敌之策。
二将皆是太祖开国的‘老人’,此时国祚将亡,全然无了往前的洒脱随性。
“刘裕多半是来了,其立于北岸,以大舰水师坐望战局,汲县之败,想必不会拖延太久…………”奚眷沉默良久,道:“黎阳守得住否?”
“增兵了,许是那禁军,少说有万八千数,加之王仲德所部,步骑十万,我等以城坚守,五万兵,守不住大不了退入顿丘。”
“顿丘若也守不住,当如何?”
“退入阳平。”
“唉。”奚眷一叹,犹豫纠结了好会,方才说道:“我听闻行在有变,不知……是真是假。”
“有变那也是假的,你勿用多想。”
“晋阳临危,郭逸、王宪之辈与那王镇恶、王仲德有结亲,陛下有所忧虑,加之……乐陵……你若守得住,便令安颉且东进……”
“令尉太真去,此下刘裕亲征,失了他那五千骑,实难抵御。”叔孙建毫不松口道。
“冀州也无兵了,他如何解围?”
王洛生、公孙表将兵两万余,信都方八千军,至于平原、清河,需抵御确璈胡藩、萧承之之军,也动不得。
现今的大魏,家底都快薅空了,四处捉襟见肘,拆东墙补西墙,终归不是胜。
更莫提三军,太需要一场大胜来巩固人心了。
但偏偏叔孙建顾虑重重,不敢赌刘裕是否已暗赴军中,只是隐而不发,故意以龙纛迷惑自己。
………………
七月二十四日,汲郡。
刘义符以王镇恶为帅,主持攻城事宜。
自辰时起攻,围裹汲城三面,又率骑军,以朱超石所部进发至城东,压迫郊野魏骑万数,同时阻绝粮道,以三面步卒围城,又以关西骑军御北。
其后,宋军架设襄阳砲机二十余架、轰击墙垛马面,以云梯、攻城槌、巢车登城猛攻,一日杀敌千余,自损千七百余。
二十五日,攻势暂缓,墙垛在砲机狂轰乱炸下,已然满目疮痍,不成模样,周几遣民夫登墙,以夯土填补之余,又拆除民屋,以木墙填补缺漏。
二十七日,宋军派遣辅兵民万余,自城外深挖壕沟,意图打通城内地道,猛攻半日,退罢,杀敌八百余,损千二百余。
攻坚如火如荼,即便是以四倍兵力攻之,但墙道就那般宽,再多的兵力也难投入战中,城狭小,有时也是利好守军的。
二十九日,刘义符见汲城死伤将近三千,依未有不支之象,遂召众将佐会帐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