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橹矟(1 / 2)孙笑川一世
当朝阳自地平线徐徐冉起,天边泛起层层鱼肚白,掠过河浪,拂耀‘长城’。
清水以南,汲城之西,连营之中,炊烟自昏暗时便已腾腾燃起。
此时此刻,关西军近五万步骑,密密麻麻排列在旷野之上,中军及两翼骑军排布一列,铁甲成云,旌旗遮天。
降龙纛立起。
“嗡嗡嗡————”号角声骤然吹响,悠长连绵。
一字长龙缓缓摆动身姿,前军八千步卒随令旗而动,持盾橹拥前。
“嘭嘭嘭————”百余名鼓手自缓及迅,猛烈捶打战鼓。
此情此景,又颇有岁初奏破阵乐之盛况,关西军虽不知,然那日有目共睹的北府军士,却是摆出‘跃跃欲试’之态,恨不得紧随在后,杀入汲城、魏虏连营之中。
城下,金甲大将手持粗长黑槊,以三千铁骑为中阵,七千步卒为先,两翼以游骑万数,抵在墙外。
如此,便是两万步骑,大军三分之一。
城楼上,奚斤、周几面色昏暗,却也不敢懈怠,连忙调动各军应援,策应在后。
“宋寇猛攻,此下不得再拖了……”周几叹声道。
奚斤颔首,忧虑道:“且先令他抵御,昨日我向行在请援,若陛下得知,两日援军当至。”
现今的问题是,该如何抵御横跨数里宋军战阵。
城池定然是能守的,但放弃了野外,四面楚歌,士气跌落太快,尤其是在大军之中,多数被征召而来的民丁大有怨言,一个处理不好,哗变躁乱,莫说倒戈,散了阵奔逃,都将导致全军溃散。
“城中守卒万数,足守二十日,实若不行,便且先令叔孙建暂且退罢阳平,分兵来救。”周几道。
行在现今是何情况,前军概莫能知,若驿卒已入邺城,今日便当有回报,此时不见诏令,众将也有些惶惶不安。
中下层将士倒无甚,奚斤等帅将是知天子患病,久治不愈。
前岁以左辅右弼教导拓跋焘,后立为太子,加之姚氏病逝,立杜氏为皇后,这一手手编排无不昭示着拓跋嗣所急切。
事实上,前岁就已显露了多,这两年天子已不巡游地方,多是待在京畿中,眼下宋寇大军压进,军政逼得紧,莫说痊愈,能保重身子便已难得。
想到此处,奚斤更觉紧迫。
然还未他沉思多久,那杆尤为醒目的黑槊动了。
七千步卒蜂拥而进,三千骑奔涌遂进。
见得此幕,奚斤心一凛,嗫嚅着,却不知该作甚。
本是宋军发难攻来,未曾想于栗磾以攻代守,敌军还未杀至城下,便抵了前去……
宋军阵中,王镇恶居前军后,此刻见魏军袭杀而来,遂即停进,以三千刀盾武士立前,后架弓弩。
“嗖!!”未待魏军游骑施射,云戎府骑俨然先行迎了上去,先发制人。
霎时间,人马翻倒一片。
府骑军虽是做游骑,但甲械也是有的,多是披胸甲、兜盔,较为轻薄。
未有同甲骑、重骑及武士那般沉厚,兜转进军时笨重不堪,更无用谈与敌虏驰骋旷野迂回。
待到两骑交锋,步军大阵中,弓弩齐发,箭矢倾泻而上,顿时又击倒一片浪花。
放矢后,枪手顶替在后,丛林偏步在盾橹间。
“杀!!!”
魏军步卒率先杀进,与宋军短兵相接,近身搏杀。
黑槊还在往前提速掠进,王镇恶见状,遂令弟王渊继统五千西府压前,盈充军阵。
同一时间,段宏与宋凡顶替两翼府骑之后,虎视眈眈瞟望向于栗磾。
五万浩荡大军,仅麾下三千骑,老匹夫,你冲阵试试!
于栗磾神色凝重,待他见后列营垒间空荡荡,奚斤已下城头,以两万中后军助阵,又以阿落干率两千骑驰来。
见得步卒相冲,颓势显露,犹豫再三之下,终是按耐不住,横槊立马片刻,遂后槊尖微微抬起,驾势而冲。
未有震天动地的杀声,反倒是习以为常之事。
魏骑有条不紊的提着马速,如江河汇流,水到渠成。
须臾,手持大槊的百余甲骑遂列在旁,其后三千骑如鲤跃龙门,纷纷跃进,往着两军阕处冲阵。
“砰!!”铁蹄踏着尸骸甲仗,席卷而至。
“k??r!!!”
于栗磾俯身马背,挺槊直刺,连将两名宋卒横穿其中,槊尖擦着地,滋滋冒出火花。
刘义符肃立台中,望着黑槊挺入战阵,其后铁骑如雷雨骤至,硬生生横截一条阕口。
“刘将军。”
刘粹自台下拱手作揖,道:“殿下勿急,龙阳公有阵章。”
说罢,刘义符微微颔首,前者又领会地背过身去,步至五千北府武士前,随时待动。
鼓声再次激起,这一次,非只是宋军后阵,魏军营垒号鼓声大作,阿落干率骑涌进,见得于栗磾掠阵横截,旋踵而进。
中后军,奚斤抉择了片刻,几番嗫嚅张口,却终未发出声来。
他见王镇恶宁愿立于战车号令,面眉紧皱着,心中忐忑不安。
虎斑突骑与麒麟军也动了起来,两道纛旗飘舞高展,如风云变幻,涌向前阵。
秋风呼啸不停,甲骑涌入步卒阵中,肆无忌惮的霹雳横扫。
几瞬之间,魏军步卒前阵更是裂开一道地缝,远要比于栗磾三千余骑更为长阔。
阿落干所部被横截阻断,其紧咬牙关,迟疑了半刻,转而冲杀向那更为年轻的赤甲骑将。
柳元景自魏卒胸腔中拔出长槊,自面甲缝隙中大呼喘气,方蹬马而进。
“孝仁!!”宗越一声高喊,提槊迎了上去。
柳元景见状,骇然之余,遂即偏首。
“呲呲——”槊尖贴着兜盔,摩擦一道灰白划痕。
“犬虏!!”
柳元景唾骂之余,以将槊换执左手,以右抽出佩剑,劈砍而去。
阿落干啧了声,也未怠慢,遂以槊柄横立,抵上剑刃。
哐当一声震弹开后,刀锋出鞘,两点寒芒相接。
二将面目狰狞抵着,阿薄干本想捏软柿子,却不曾想应付吃力,连连招架几番,遂以亲骑顶进,纵马驰离。
“犬虏休走!!”
“孝仁莫追!!”
宗越终是脱过束缚,纵马进前,止住了柳元景,道:“龙阳公有令!!你勿要被他袭扰了!!”
言罢,柳元景一怔,转而领着八百麒麟军转进。
此下,刘义符见那一杆麒麟纛旗重归正轨,又见于栗磾深陷重围,马速愈发缓慢,俨然是冲阵动了,反受大军围裹。
“我军兵马,三倍甚之,奚斤不敢进,便是惧朱、刘将军一应发进,鏖战在此,全军溃散。”刘湛侧立在旁,欣然笑道。
刘义符坐了下来,接过冗从武士递来的茶盏,抿了口,面无声色道:“言之过早,那黑槊确有万夫不挡之勇,惜在年迈,气力不支也。”
胡叟闻言,徐徐道:“以臣之见,魏虏此战急迫,定是后方有乱,急于求成。”
“嗯。”刘义符笑道:“他若以背墙列阵,或集大军入城,以骑迂回在野,尚能持久,此番弃城野战,想其国内……兴是云中,长城公、朱将军大有进展。”
云中及统万相去太远,又因有并州雁门等关城做阻碍,战报需传递至河东,再东进入河北,耗时最少也得月余。
总而言之,讯息滞后是没办法的事,在那大漠荒野之极北,对檀、朱二路兵马,刘义符也只有模糊的进军方向。
可兵法要略在变,即便早有严密部署,进军策略,也难免偏移。
此刻,他便是想指挥其军,也根本联络不上,唯有西台公卿,亦或傅、沈之军能得其策应。
俯瞰着战阵厮杀,刘义符见得两方军阵压进,关西军悉数投入阵中,魏军步卒将溃,面色毫无波澜。
放眼望去,那些魏军步卒阵中,着甲率不多,唯有前军两三千人配齐甲仗,堪当有些战力,其后的,身材瘦削,气色虚浮,提着矛戟时,都隐隐在发颤,这显是征发填线的民丁,支撑到现在,已然极为不易。
一刻钟如指缝溜过,三千魏骑愈陷愈深,四方皆枪林长刀,其中还参着双持长柯斧的重甲武士。
人到马大的甲士挥砍大斧,摧崩之力,整颗马首活活剁了下来,鲜血如柱喷涌,凌落全身。
就当骑士趔趄坠马,即将身首异处时,大槊捅来,硬生生贯穿甲腹,将其挑在半空。
“但随吾行!!!”于栗磾大喝,愤然驰进,领着两千余骑又策马横冲。
值此,魏良驹、宋凡各率五百麒麟军驰入阵中,刘粹率五千北府军挺进。
“莫走了黑槊!!”王渊怒吼,却见缺口愈大,阿落干也不顾生死掠了进来。
前军砥砺杀进,步步击退魏卒,俨然无力回进,去围裹魏骑。
就这般,在游骑、步卒酣战之际,于栗磾自乱阵杀出,浑身是血,又索掠回中军。
奚斤面露大喜,可还未待亲自相迎于栗磾,后者遂即气喘连连,高呼道:“撤……前军愈溃……撤至城内……勿要营垒了!!”
数刻后,仿佛言出法随,那顶在最前的七千步卒被宋军打的一退再退,前线彻底支撑不住,旗帜瘫倒在地,数千民丁惶恐发颤,竞争向后奔走。
言罢,于栗磾又率两千余骑换马兜手,亲阵督战,斩杀溃卒。
“不许退!!滚回去!!”
怒骂及长槊挥舞之下,些许溃卒僵愣在地,面色狰狞的顶了回去,有些则是往两翼奔走,有的则是丢盔弃甲,匍匐大哭。
然宋军又非妇人,对待这些辅兵,哪怕其首级不如战兵,但亦是功勋、赏赐,刀剑枪斧无情横扫,万余魏军游骑迂回施射后,见大军后撤,也随之迂回东进。
失了游骑顶阵,前军彻底顶不住,阵线一触即溃,两千余甲骑横冲直撞,辅着西府军肆意杀戮,而府骑军也收拢了过来,堵却其后奔路线,也加入收割大队之中。
自朝阳初升起,战至近午时,魏军败退城中,弃了城外连营,又将仅剩的万六千骑布置在东门待应,以于栗磾统帅。
此一战,斩虏首级九千余,步卒七千全军覆没,又摧其重骑、游骑合计两千之数,甲仗、战马缴获无数。